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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并不转身,只是背对着舒娥,听舒娥这许久时间不发一语,不知她作何反应,笑容渐渐敛去,修眉也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然而东陵的这一番沉默,舒娥看在眼里,却愈觉得凄凉。她紧攥的手缓缓打开,却又随即紧紧攥住,终于开口问道:“你……什么命在旦夕,这……这又从何说起?东陵兄,你……”
舒娥说得着急,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忙忙抓起半边拉下的淡青色轻纱制成的床帏披在身上,赤(裸的双足圾在鞋子里,想要上前,走了两步却又止住,只是问道:“东陵兄,你是患了……患了什么急症吗?”
东陵听到舒娥的惊呼之后,悠然一笑,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听到舒娥急忙下了地,方才缓缓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转过身来,淡淡扫了一眼舒娥,便走到了桌椅旁坐下。步履沉沉,显是心灰意冷的样子。
舒娥跟到了桌子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借着烛光打量了东陵一眼,随即说道:“东陵兄,究竟是什么病?都是小弟……小弟疏忽,一路同行,竟不知道你何时患了重病……”
舒娥说着心中酸痛,不由得垂下泪来,但随即伸手抹干了眼泪,一眼看见手中拿的是东陵的手帕,想到他命在旦夕,心中更是难过,忙又说道:“东陵兄,你先去好好休息,明日……明日不赶路了,我去给你找大夫来。”
舒娥又忽然心念一动,忙拭泪说道:“东陵兄,小弟也略懂些医术,你要是……要是信得过小弟,嗯,你放心,我只是先帮你看看,若是没有把握,我也不敢轻易乱医。你……你今日有什么症状?还是宿疾发作?”
东陵装模作样的叹气,本来也是为了引起舒娥的注意,好让她暂时忘了心中的烦恼。果然这一招对舒娥十分有效,舒娥立刻不再说那些分道扬镳的莫名其妙的话,全心全意只是记挂着东陵的那一句“性命危在旦夕”。
东陵心中本来觉得十分好笑,可是看见舒娥这样紧张难过的样子,却又笑不出来。看了看舒娥,说道:“那你方才说的话呢?”看舒娥神色茫然,又说道:“就是分道而行的话。”
舒娥忙说道:“东陵兄,你放心。此刻为你延医治病,才是大事。我自当将你安排妥帖,好生送回京城,这才能上路。”
东陵偏过头去,不让舒娥看到他神色的动容,舒娥却以为东陵想到命在旦夕心中难受,不知该怎么劝慰才好。
东陵说道:“曹兄弟,你坐下听我说。我不是患了什么急症,也不是旧疾突发。”说着顿了一顿,很警觉的样子,又续道:“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舒娥并不坐下,只是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东陵兄,你不要气沮,就算时间不多,也要尽力一试。这里虽然地处偏僻,想来地方上也有一二名医。若是没有,咱们连日赶回京城,我所见的医者当中,安留先生医术最为高明。只是……想见到他恐怕多有不便,不过有我在,一定能想办法让你见到他的。或者,嗯,宫中还有一位年轻御医,与我相熟,他虽年轻,医术也甚高明,已经得了安留先生的七八分真传,还有他在京城的住所也容易打听……”
舒娥的话没有说完,东陵已经缓缓站起身来,双眼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舒娥。舒娥对东陵又是感激,又是依赖,此刻心中更是充满了怜惜和同情,方才恼恨东陵的心情,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见东陵这样看着自己,并不回避躲闪,反而报以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和神情,都在抚慰和鼓舞着东陵。
东陵轻声叫道:“舒娥……”
舒娥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东陵又叫了一声,舒娥。
舒娥微微一笑,说道:“东陵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你心中若是不快,也只管告诉我。”
东陵却不说话,只是看着舒娥。舒娥看不透东陵的目光,却也感受到这目光中有厚重的压迫感,舒娥身不由已地往后退了半步,也就在舒娥这半步刚刚踏出去的时候,东陵也是一步跨了上来。
东陵一步跨到了舒娥的面前,没有给舒娥转身或者后退的余裕,不,或者连思考和反应的余裕都没有留给舒娥,东陵已经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舒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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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五节 怀珠韫玉
舒娥没有反应。是根本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反应。
片刻之后,她方才感受到东陵的臂膀有力地环顾着自己,方才感受到隔着两层薄衣衫从东陵身上传来的温热,这时候舒娥才想到原来方才东陵一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
舒娥缓过神来,便伸手用力推开东陵。
可是东陵抱得那样紧,几乎让舒娥透不过起来。
舒娥一面挣扎,一面说道:“你松手呀。东陵兄,你想干什么?东陵兄……”
东陵凑在舒娥耳边说道:“你不要吵,听我说,说完我就松手。”
舒娥果然不再说话,只是双手还是不住地推东陵。
东陵凑在舒娥耳边,轻声说道:“我当真没有生病,但是我回房之后,发现茶水中被放了能让人昏睡的药。”
舒娥心中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挣扎,只是用手撑在东陵胸口,忙说道:“店家竟要害人吗?”随即看着东陵,说道:“可是我的茶水没有异状。”
“不是店家,是吕萍。”东陵说完,顺势放开了满脸错愕的舒娥,却又一把攥住了舒娥的手。
“你快带了包袱和衣衫,到我的房里。”东陵声音低沉,神色郑重,双眼牢牢地对准舒娥:“今晚我睡在你这里。”
舒娥恍然明白了东陵的意思。
恍然明白了东陵突然跑到自己房间里的原因,恍然明白了东陵说让自己去他房里睡的原因。
羞怯,后悔,歉意,种种感觉都涌上了心头。以致舒娥忘了去挣开东陵握着自己的手。
“这个,贵重无比。”东陵松开了舒娥的手,说道:“一定要好好收着。”
舒娥忽然感觉手中握着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东陵交给自己的。不用看,舒娥已经知道这是平日里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是皇上送给自己的东西。
舒娥心中既惊又骇,同时对东陵也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敬和佩,具体是因为什么,舒娥却也说不上来。
东陵的房间照例也被店家换了柔软崭新的棉被。不过东陵床上的棉被却是碧绿碧绿的缎子,上面绣的是一对戏水的鸳鸯。舒娥心中一阵怦然,随即又想起,这是店家接了儿媳之后,儿媳带来的陪嫁,绣些鸳鸯,本也是情理中事。
被子铺的平整,丝毫没有动。案上的茶盏里还有半盏浅褐色的茶水。
舒娥定一定神,走到桌前,端起茶碗看了又看,又凑在笔端细细闻了闻,不知道是不是心中先入为主的印象,恍惚觉得这碗茶确实跟自己房中的有些不同,然而区别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舒娥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碗放在桌上。细白瓷的茶碗碰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舒娥也随着这声脆响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去。
烛光摇曳,照得床上的一方绣着鸳鸯的锦缎薄被发出了碧油油的光泽。
左手中还握着那块玉佩,这块玉真是好玉,晶莹温润,触手生温。
当日在耀阳馆里,琴美人当着自己的面,用一瓶毒酒处死了小英子。应了自己的请求,皇上命人将小英子的尸身送到了永安堂。
随之送来的,还有一块锦帕,包着一只玉扣。手掌大小,和一块玉佩相似,不同的是这只玉扣分了双层,中间掏空,舒娥见过皇上腰间的锦带上常常穿着这样的一块玉扣。
曾试着请皇上收回,可是舒娥心中也明白,那时高高在上的君王,赏出去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收回。于是,这块玉就这样收拾在了妆盒的最底,依旧用当初的那块锦缎包着。
也许是受了中元节前七弦的那句话的影响,舒娥特意从妆盒中取出了这块玉,缀上绦子,放在衣襟里面。
七弦说,夫人是有福之人,夫人赏我的东西,是能辟邪的。
也许是因为到了玉津园后连日多事,玉蓉的小青蛇,横波桥边要落水的如悦公主,做鱼饵的麝香和杨婕妤的小产……种种事情,让舒娥不由得不信了一个“邪”字,不管是由于鬼神还是由于人心,身边总有的这样一个“邪”字。所以舒娥带上了这块玉,也算的是对自己的一种慰藉。
洗澡的时候,玉佩被解下来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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