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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华芙的声音,轻声问道:“夫人,醒了吗?”
“孙娘子,又该吃药了吗?”舒娥迷迷糊糊地问道。仿佛是为了履行某种义务一样,每日,都要依时吃药。至于有没有起色,舒娥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吃药,听夫人睡得不安稳,来跟夫人说说话。”华芙说道,“夫人若是困了,就请安睡吧。奴婢看着你睡着了再走。”
“孙娘子……”舒娥喊道。
睡得不安稳吗?许是吧。
一闭上眼睛,那个情景还是清晰可见。
自己站在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底下,花瓣翩跹。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花瓣翩跹,荷衣飞扬。
脚步轻盈,身形妙曼,裙裾徐徐展开,宛如一片荷叶,在粼粼水波之上随风轻摇。
然而,天上的花瓣却渐渐变了颜色。
本来是那样近乎白色的淡淡的粉,仿佛是少女白玉般的脸颊被涂上了一层浅浅的胭脂,令人望之便觉心动。
可是渐渐地,渐渐地,花瓣的颜色却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檀色(浅红色,浅绛色)的胭脂变得更红更深,少女的脸颊变成了酡红色的沉醉。醉得撩人心魄,惹人回味。
但是红色,还是在不住地加深。一瓣一瓣,红艳艳触目惊心。
舒娥心中惶急,停下了回旋的舞步,只想要躲避。只是这花瓣好像有了与外形不相符合的沉重的分量,落下的那样快,让人避之不及。终于一点一点,都落上了自己的裙裾。
落在裙上的花瓣,抖不掉捏不起,竟是扎了根一样,深深地长在了那里。
舒娥一阵慌乱,急急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裙裾。
蓦地才发现,裙上那一瓣瓣花,竟是一点点血滴。
惊慌,恐惧,张口呼叫,却是问道:“惠风,你在做什么?”
那惊慌失措的少女兀自扯着裙角,然而抬起头来,却是惠风的样子。
……
再睁开眼,却仍是不分明。究竟方才在梦里,自己在哪里?还是,自己变成了惠风?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舒娥定了定神,华芙的身影便在床帏之外,自己,仍是自己。昔日庄生梦蝶,物我合一,那么方才的梦境,又是什么道理?
“孙娘子……”舒娥看着床帏的顶部,光线太暗,精致的花纹看起来还没有梦中的花瓣清晰,“我不困。”
“幼时祖父去世,听祖母讲,人死后所以要三日而入殓,便是等死者在这三日之间,或许可以活转过来。若是等过了三日,死去的人,是定然不能复活了。”华芙仿佛是一个久经世事的老人,说得平和而缓慢。
舒娥的手紧紧抓住了被子,眼睛睁开,却是一语不发。
“我当时年纪还小,不记得那许许多多繁杂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约略只记得祖母给祖父擦拭身子,换上了寿衣。而清洗身子的水也不是平日所用的水,而是烧香化纸钱,买来了‘阴(世)水’。据说阳间的水,他已经不能再用。之后又将祖父移到了正房,叫做‘易篑’【注】之礼。
“后来又在房屋周围杀了公鸡,给祖父招魂。诸事齐备,才让村中年老的学究写了讣告,又着人到亲戚家里报丧。近亲都披着孝布,守在灵柩旁边。记得祖父的灵柩前面摆了一只油灯,祖母便让我在一边看守。说是长明灯便是祖父的灵魂,收殓之前,不能熄灭。开吊时邻里亲戚皆在,都到祖父的灵前磕头行礼,送他离去。唉,许是时间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舒娥心中只是感到有些奇怪,只是一声不吭地静静听着华芙述说。
“我只知道我祖父是暴病而死,走得十分突然。老家是在乡下,许多人家都没有房间可供停灵,大殓之后,便直接入土安葬。然而祖母听说暴病枉死之人,皆是累世的业障现前。她担心祖父到了阴世受苦,还是不惜用去了所有的家当,将祖父的灵柩送到了不远的庙里,在庙中停灵三日,请僧人做了法事,超度亡魂。最终才妥为安葬。”华芙的声音没有太过波澜,只是语音里却带着时间的悠远漫长。
【注】易篑:在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给他挪地方。据《礼记》记载,曾子病危,儿子及弟子都守侍在跟前,童子见曾子铺着别人送给他的与其级别不符的箦(也就古代的一种竹席),提出看法,于是曾子命儿子起易箦,席刚换好,曾子就咽气了。后来人们又把死称作“易箦”。人临死前挪地方或称换床,是怕死者留恋初终的地方,阴魂附于某处或某种器物上不走不散,以致滋扰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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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四节 蔷薇花祭
“夫人是曹府这样的世家里深闺娇养的姑娘,年纪又轻,未必经历过这些事情。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即便见过,对那许多繁琐礼节,想必也不能一样一样记得清楚。至于祖父后来还有那些报庙、指路、请灵、送灵、辞灵、送盘缠、出殡、守灵的礼节,如今在我的记忆里面,也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华芙继续说道。
舒娥侧过头去看着床帏之外的华芙的身影,听她絮絮讲述着她幼小之时的事情,心中愈发感到奇怪。舒娥确是向华芙所说没有亲身经历过丧事,对这些礼节所有的印象,便是来自祖父闲暇时候的一点讲述。然而听华芙说得这样详尽,没有丝毫犹疑的样子,却不能不感到奇怪。终于舒娥忍不住说道:“孙娘子,那是你几岁的事情?”
“六七岁吧。”华芙说道。
“孙娘子给我讲这些,是为了……为了什么?”舒娥问道。髫龄稚子,六七岁的事情,即便亲身经历,又怎会一样一样记得这样清楚?
“看夫人睡不安稳,随便说些什么,陪夫人解闷。”华芙淡淡说道,“中元节将至,人们都要祭祀亡故的祖先与亲人,**已逝,灵魂仍在。中元节的祭祀,也是让那些灵魂,有一个寄托。”
片刻,舒娥惨然一笑:“孙娘子,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了惠风。”
“传说中中元节又叫做‘鬼节’,七月是‘鬼月’。阎罗王於每年农历七月初一,打开鬼门关,放出一批无人奉祀的孤魂野鬼到阳间来享受人们的供祭。七月的最後一天,鬼门关又会重新关上。在七月里受到供养和祭祀的亡魂便能够转生,不能转生的,则要重新回到阴间。所以关凡是死去没有托生的亡魂,都还在阳世里游荡。”华芙说道。
“孙娘子,你相信吗?”舒娥问道。
“夫人只是日有所思罢了,不要在意。”华芙轻声安慰道。
舒娥淡淡一笑,“日有所思罢了?孙娘子,你还没有答我的话。”
洁白的绡纱做成的床帏忽然被掀开,华芙看着舒娥,轻轻说道:“惠风是枉死。”
舒娥看着华芙,天色还只蒙蒙微亮,华芙的侧脸对着微弱的光线,看起来并不十分真切。
舒娥侧首看着华芙,说道:“听七弦说枉死的人会在鬼月找一个替身,找到了便可以超声。”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盼她找上我,是我害了她。我说华医官没有救她,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才让华医官和你同去,不过是我自欺欺人、聊尽人事罢了。是我……是我耽误了她。”
华芙俯视着舒娥说道:“夫人固然不怕死,或许一死,夫人心中反而能够平静解脱。可是惠风,却定然不会来找夫人。”华芙松下了手中握着的床帏,对舒娥说道:“因为她至死,都相信夫人是好人。”
帷幕轻飘飘地落下,仿佛是烟雾般的白纱,将舒娥和华芙轻轻阻隔。
舒娥矍然坐起,连日积累的虚弱,已经将所有的力气耗尽,这样略微一动,已是浑身无力。
华芙隔着帷幕轻轻说道:“寅时已过,走了整整三日了。不知庙中的姑子,怎样安置她。凡是在宫中老了病了的宫女,都会送到那了尘庵里。名为养病,实为等死。了尘庵一共也只有四个老姑子,在庵里奄奄待毙的人,却无虑数十。听说一旦有人死了,也不过是从城郊乡下雇两个人,扔到山沟里,乱岗上。没有人给她净身换寿衣,也没有什么易篑之礼。没有人超度也没有人发丧,没有人为她报庙、指路,也没有人给她请灵、送灵。她的本家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甚至没有人为她烧一柱清香,化几张值钱。她的的确确,是个孤魂……”
床帏忽然一紧,挂在床架之上的一片雪白的床帏“嗤”地一声,从床架上缓缓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