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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一见是我,当然无比惊喜。那种难以言说的惊喜,我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来的。
时间紧迫,什么都来不及细说了。他匆匆告诉我,作为画院的专业画家,他这次是申请了一个考察机会,自费到此来寻觅雪舟的画踪遗迹的。眼下,他就要从这儿乘新干线回到东京,紧接着就回国。
“小廖,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就你一个人”
我我沉了一下心,说:我要寻访一个老辈的亲属,也不知能不能找着,如果不是这次随团出行,根本没有这个可能毕竟出国机会太难得了,所以我要试试。
他非常意外地愣了一会儿。
“现在还没找到,还要去那个滋贺县和比睿山,我没有想好,是不是该去”
比睿山周立一听,马上就说:“那是好地方啊外来的人,很难有机会到这个佛教圣地的。如果真去比睿山你肯定不后悔,那是很值得一去的地方啊确实太值得一走了”
听他的话音,若不是已经定了行程,他也恨不得留下来与我一块到比睿山去。
已经听见火车由远渐近的声音了。
周立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小廖,别害怕,遇事勇敢一点,在日本,条条道路都通新干线,只要坐上新干线就到东京,反正有护照签证,回国一点不成问题的”
他见我言语支吾神态犹豫,又教凡事不要太紧张。但眼下,最好还是给单位领导写封信续一下假。说着,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日元,说这是他这次旅行剩下的,他说你还要留些日子,肯定用得着。
他真聪明细心但是,我那该死的自尊心又作怪了。我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又说:“续假的信我会写的,不过,若是你先回国,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请你先给我们单位的领导打个电话,因为,在这儿打长途电话,太贵了,或者,也请你帮忙先给省府大院的一位领导或者,也先给我们台节目组的组长老杨打一个吧,哎,你认识对对,你先替我向他说明一下我的情况”
“打电话好,没有问题”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火车呼啸而来,周立跃身上去,在最后的一刹那,朝我挥了挥手,又做了个ok手势。
这次,我好像才发觉周立不善言词,而且,他的眼神跟许多人不一样,黑而幽深,且有一点怕羞似的善良。他的那种羞色,那种沉思默想不善言语的神情,在当下的许多人眼里,已经不大看得到了。
不知怎的,我也好像在这刹那间,忽然对他有了一种哥哥般的深深依恋,尽管我根本没有哥哥
从车站走回来时,我回忆着周立的手势,才发现周立不知什么时候还是将那一叠万元大钞塞在我的小背包中了。
什么叫雪中送炭,什么叫及时雨,就在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
回到旅店后,我累得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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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半点力气。
明天还要远行。不能再写了。
洗了澡,刚换上睡裙,忽听电话铃响在这儿,谁会给我打电话
“还没睡吗有没有精神再出来走走就在门前,门前的海边”
周立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放下电话换上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冒着水气。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登记过了吗在哪个房间你吃过饭了”
他打断我的连珠炮,笑笑说:“你就别操心了我,我想想还是不放心,这就又回来了。嗯,这就是新干线的好处,什么时候都畅通无阻”
哈,周立
旅馆门前就是海滨。黑黝黝的夜色中,灯光闪烁得像点点渔火。
我们坐在台阶的石级上,我的感觉非常自在,真像与一个亲哥哥坐在一起。
白白的台阶石级一级级下伸,消失在黑黝黝的海水里。
“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回来,你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的”我说,忘了他刚才对我说的“新干线”的好处
“我,我根本没到终点,在,在第二站就折了回来。我,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比睿山,而且,你又不会日语”口齿不伶俐的周立,一与我说话,总还是有点木讷的样子,头发乱乱的他,神情却不放松。我觉得他紧张的样子更有点好笑,他怎么见我还是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呢还是以前那件事么
“那有什么关系这几天我不都是一个人闯的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大胆,一关一关,简直是过五关斩六将似的”我大大咧咧地说,越发不由自主地夸大着我的能耐和得意,“我就是想一个人闯一闯,嗯,我是想体会体会那些个漂流,那些个什么千里寻亲,对了对了,你知道吧,许多电影、小说都这样写过的”
“小说是小说,生活,可不,不是小说小廖,我明天陪你去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些。”周立的那口整齐好看的白牙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亮出一抹短短而好看的雪线。
“真的周立,你要是和我一道去,我太高兴了”
“我,我就是为这回来的。哎,你冷吧,你穿得太少了,我总是很粗心,小嗯,茫茫,要不要回去再”
“不,不少,没关系,我一点不冷哎,周立,你叫我茫茫你怎么知道我这小名”
“那回在南浔,我听你奶奶在门口这么喊你,你应了一声,扭头就回去了”
“好哇,你还真的跟踪过我呢你记得这么清”
“那次,是,是我不对,茫茫,我不该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
“别说了,别说了,还提那件事做什么我早忘了。那时,是,是我太无礼,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
“不,哪里会呢茫茫,你说的要找的前辈亲戚,是不是你的至亲是什么人你把线索说得清楚一点,我们找起来也容易一些”
我一愣。尽管我在心底已经非常信任他,但我不知道要不要与他从头说起叙说母亲和老外婆模糊而又费解的往事,在我是这样艰难
我想了想,支吾地说:“是,是与我外婆有关的,我也是找找试试,并,并不那么重要我,我父亲和奶奶都不知道我这回来日本,还有这个打算,你以后也别告诉什么人。嗯,要不是有个在省府当领导的朋友很热心,要不是他的鼓励,我就不会有这个机会,嗯,是他让我最好不要放弃,努力找找看”
“省府领导”
于是,我说了w君的办公部门和名字。
“你,你刚才就说了什么省府领导,原来就是指他”
夜暗中看不清,但我已感觉出来:在瞬间,周立神情大变。
“哦,你下午说过,叫我也可以向省府的一位领导代请假,也是指他”周立转过脸来,定定看着我。
我不明就里,颇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即便夜色浓浓掩盖,我也觉出了他骤变的眼神,原先刚见到我的那种和我一样喜出望外的热情,好像也在瞬间消失了。
我略略沉思一下,我想,我现在不好将我和w的关系说得更明白,就说:“是的,他不是我们单位的,但是,我们这次出来,他也算是个领导吧”
“领导”周立好像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想象得出来,他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
周立又沉默了。
接下来的谈话,就是我说他答,我发觉了我那会儿好像是在没话找话,而他,却分明地心不在焉。
我只好说:“不早了,周立,你来来去去的,太辛苦了,休息吧”
“好吧”他点点头,突然伸出手来
握手我愣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周立的手真大画家的手这么大,手掌和每个指节都这么有力他真像我的哥哥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就像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胸怀,有一种可托付的依赖当然,这只是我刹那的感觉。我立刻想起明天有他同行,可以事事依凭他,心里顿时释然了。
我们各自回房了。
第二天我刚起床梳洗,就见一只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
我捡起打开一看:周立的
他了草地写着:
“对不起,茫茫,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吧路上小心。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会替你给他们带口信的。祝你顺利”
塞在这小条子似的信封里的,还有两张万元大钞和一些零星的日元。
我明白:那是他身边剩下的仅有家当。
但是,周立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忽儿来又忽儿走呢
“静静安”教我难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