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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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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他又说了廖的供职地点,好像在某个小小的文化站。当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时,那意思明显不过的在告诉我:这样一个廖若晨,怎么值得你去注意和理会呢

    另一个人也抢着说:“老师,你问的这个廖若晨,嘿,这人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迂得就像个孔乙己他们文化站的人都没人理他,他成天不声不响,跟个哑巴似的,一日到头说不了三句话,这样的人,现在哪能不招人烦嘿,要说,这个廖若晨也还算有点祖传本事,他们廖家人,个个写得一笔好字,别看他现在用一只左手,那小楷、中楷写得都顶尖就凭他那左笔字,有人还叫他是我们这儿的廖新我呢”

    我知道,湖州湖笔的故乡,从来崇尚书法艺术,左笔书法家费新我的墨宝在此间到处被张扬悬挂。

    接着,那个什么长又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了几句,使我更加不快:“这世上的事就是怪,就这么廖跛手,偏有恁大的福,花一样朵一样的女儿坐着电视台,为家里挣大钱挣名气嘿,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点本事,又是个残疾人的分上要在过去,像他这样的人么,不,凭他早年和他老爹犯的那事,早够枪毙的罪名了像他这样的人还能从内蒙调回来还能在我们文化系统工作”

    我心里像被针戳了一下似的发疼。八十年代中,在中国,仍然有许多“吴遥”的后代神气活现,这可是一点都不夸大的事实。他们觉得关于五七年、关于“文革”中的那些冤假错案的纠正和“平反”,都大可不必,已经很“便宜”了某些他们原先心目中的反动分子,而唯有像他这样“根正苗红”的人,才是真正的革命后代,才有资格享受过去到现在的风花雪月大好春光。

    我克制了一下情绪,掉转了头,不再和他多说什么。

    是的,我应该知道,向一个富翁诉说贫穷和向一个穷人夸耀阔绰,是同样没有意思的事。在没有经历过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些岁月的人面前,你更应当保持沉默,你跟他们诉说那些时候的事,哪怕你说亲眼见到了满村剥光树皮的树、你说见到了当街抢吃的乞丐或数不清的饿殍,他们也都会像听天书一样毫不动容甚或觉得那是多么荒唐可笑。

    那时我在中原,可我知道六十年代初的饥馑,像无可逃避的瘟疫漫卷各地。连向来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小镇也无可幸免。

    廖家的最初故事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这故事是我从一个朋友处听来的,因为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当事者就是我以后认识的廖若晨,也不知道我后来竟和这家人如此密切相关。

    当六十年代初的饥馑,像无可逃避的瘟疫漫卷各地、当饿得人人眼发绿心发慌的日子里,廖若晨的父亲那个一生谨小慎微终日戴一副老花眼睛盯着雕花板的廖老头,终于鬼迷心窍地干出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一天半夜,他以无出其右的手艺,刻了一块书本那样大的省内“流动粮票”的刻印版。

    这是块刻得十分地道的刻印板。用这块板一下子可印出三十二小张烟绿色的粮票,每小张面额是当时用得最多的“二两”。

    胆大包天的廖老头,又在第二个半夜时分,找齐了印刷用的烟绿和红膏泥,战战兢兢地用这块印板,印出了这总共可购买十六斤粮食的一版张“粮票”。

    印好这张粗粗一看是惟妙惟肖的“粮票”后,廖老头突然心慌意乱起来,他立刻压在枕头下面,不敢动。

    但他不舍得撕。

    那家馒头店就开在他家对面,饥肠辘辘的廖老头被扑鼻的香气折磨得太久太久了,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抗拒那诱惑。

    在他的记忆里,唯有少年时才闻过那种令人发馋的食品的香味,那是他与老父亲同去给刘家送印板而进刘家宅院的时候。那时,他总是闻见刘家的厨房飘出来那种扑鼻而久久不散的香味,那是引得馋虫往喉咙眼里钻的香味。

    他记得特别清晰的是有年的三月三,刘家老太太赏了他四只酒盅大的刚出屉的荠菜肉包子,他接过来当时没有好意思吃,一出大门后,不等回到家,他就三口两咽吞下了肚。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刘家老太太早已灰飞烟灭,那荠菜肉包子的香味却让他记忆了一辈子。

    现在,开在他家对面那家馒头店,那日日飘着的气味又是那样折磨人。他从不声不响走进走出的儿子身上,从他那双大似黑洞辘辘而不时盯着对面的眼睛上看出来,儿子和他一样,无法抗拒那些香气的诱惑。

    第三天中午,廖老头终于又摸出了枕头下的这一“版张”,慢慢撕下其中的五小张也就是十两总共一斤,让他的儿子当时的初二学生廖若晨,拿到馒头店去购买用“统一粉”做的五只菜包。

    馒头店的人居然没有发觉香气扑鼻的五只菜包子被儿子捧了回来。

    廖老头惊喜莫名。紧接着,他又让儿子拿了剩下的十五斤“粮票”,到粮店去按7∶3比例购买十斤半番薯丝干和四斤半大米。他不用掐指也可算出来,这可充填他们全家大约两三个月的“定量”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这样做了为了以示决心,在儿子走出去的当儿,他立刻将那块印板塞进了灶膛。动作快得连老妻都没有发觉他往里塞了什么。

    粮店的人可是火眼金睛,“罪行”被发现了儿子好半天没有回家,廖老头等来的是派出所的传唤。

    立即被捕且被判处“死缓”的廖家老头,还没待到“执行”就死在了去往劳改农场的路上。

    如果说已近花甲的廖家老头也算罪有应得,但祸及他的儿子廖若晨,却也几乎是一生初中还差一个学期毕业的中学生廖若晨,被学校除名。而后,他在小镇扫垃圾、在服务站纺缆绳,不时被街道派去做各种各样体力繁重而几无报酬的杂活。

    在“上山下乡”风起云涌的年月,涉嫌犯法但因当时年龄尚不够划入“五类分子”的“准坏分子”廖若晨,被街道居委会作为小镇的“无业闲散人员”遣送,“加塞”般地纳进一班插队落户的知青中,去了内蒙。

    当然,别的学生,是响应号召戴着大红花到广阔天地锻炼,在廖若晨,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劳动改造。在内蒙,他孤身一人在一个牧场放牛牧马,后来又被另派别地,在一个用七个字才能报出完整地名、但连刚到的他算上只有三个放牧员的牧场,他整整呆了十七年。

    后来,在“知青”们落实政策纷纷回乡的年月中,四十出头的廖若晨,据说因为“查实底”并非真正的“知青”,而且年龄也早已超出应该落实的知青回城的范围而又被搁置了许久。但是,终因是在铡草时被铡断了右手腕,在一个好心的上级发了恻隐之心后,才又一次让他“鱼目混珠”地混在最后一批落实政策的“知青”中,回到了故乡。

    对恢复了水乡元气的故乡人来说,在这个干瘦的小老头身上,哪里还找得出当年那个聪颖秀气白面长身的少年廖若晨的影子归来的廖若晨,未老先衰,手残木讷,真正是模样大改了。

    更教小镇人不解的是,这个精瘦鬼怪般的跛手老头廖若晨,没有带回老婆,却带回了一个十岁的女儿。

    这个女儿倒一点不沾廖家的霉气和阴气,如花似玉,水葱似的可爱聪明,廖家奶奶更是心肝宝贝地疼。

    邻居们后来都知道,廖家老奶奶随儿子叫这个心肝宝贝的女孩的小名:茫茫。而心肝宝贝在上学时的大名却是父亲为之另取的:廖无几。

    廖家奶奶开门迎对陌生来客的态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佝偻着身子的她,虽然两眼昏花,行动迟缓,但对一个八十开外的人来说,能够这样口齿清晰,听觉尚且不错就够出人意料了。

    在问明了我是她孙女请来的客人后,廖奶奶按此地接待贵宾的礼数,教我像贵客一样端坐正中坐在那置放在香案下方、扶手和靠背都有着雕花图案的那张梨木圈椅中。

    眼前虽然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家庭,但是,就凭这张香案、这把梨木圈椅,我却能认出来,它们肯定出自明末清初,肯定是那种传了许多代的祖传家具,因为,在我童年的记忆和外婆家里,类似这样花纹图案的条几和圈椅,遍处都有,这些家具都是江南水乡略有家底人家的普通摆设。

    我刚刚坐定,一盏飘着几根姜丝和红萝卜丝的烘青豆茶,已经端到了眼前。

    廖老太太颠前颠后地忙碌,还执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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