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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抬眸,眸光中亦是蕴了酒意,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大概早已找到亲身父亲,正享受着天伦之乐了!”
我心头猛的一震:我的心意,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他提起酒壶,又倒酒,却已空了。
我注意到他的十指在颤抖,仿佛连酒盏都拿不住了。遂道:“我帮你去温酒?”
“不用!”他猝然道,“雪凝,你知道吗?如果这一仗我输了,我会一败涂地,所以,我输不起。”
我把自己酒杯中剩余的一点酒喝了,安慰他:“既然已退无可退,就别想太多,保重身体要紧,还当忍气耐性,以徐图后面之事?”
他的神色略有好转,唇间勉强扯开一道弧度,仿佛在笑,又好似在嘲讽,一字一字地漫声吟哦:“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吟到后来,声音渐次低了下去,他最终趴在了案几上,手中的酒杯掉落,滴溜溜在地上打了个圈,最终归于平静。
看着这个我认识以来就充满了浓重的优越感与雄心壮志的男人一时间竟露出了落寞之情,我幽幽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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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意踟蹰
次日下午,我从伤兵营中回来,慕容熙已看不出醉意,正埋头看着舆形图。
管粮官高盖正在帐中禀告军情。
忽听慕容熙拍案喝道:“高盖,你怎么回事?让你去征集军粮,弄得这么捉襟见肘?”
高盖上前答道:“大将军,新城周围就这么点地方,十几处堡镇都给搜刮得差不多了。兄弟们已经竭尽所能,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慕容熙怒道:“近处无粮,远处也无粮么?明明是你懈怠失职,偏找出这许多理由来搪塞!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军杖!”
一旁的亲兵不敢怠慢,立时来了三四人,将高盖拖了下去。高盖一路叫道:“大将军,大将军,你太不讲理!太不讲理……”
众将都知慕容熙近日暴虐,求情只怕是火上浇油,只是默不作声;我迟疑了一下,避开慕容拔暗示我的眼神,上前笑道:“将军容禀,早晨我从营外一路过来,发现这一带的确已罕有人烟,不如……”
“住口!”慕容熙叱道:“本将军还没问你呢,谁让你去医治那高句丽贱婢的?”
我蓦地想起入营时答应过慕容熙绝不给他添麻烦的话,一时低了头,敛颜道:“是小弟见她可怜的缘故,还请大将军恕罪。”
慕容熙皱眉道:“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是点醒又是警示。
我百无聊赖的出了营帐,仰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万里无云,灿烂的阳光将眼前的天空映得更加如软琉璃般夺目。营帐是依山而建,背面山上遥遥一川瀑布,雪练般冲下,带起蒙蒙雾气,将青翠的山色衬得有些模糊,有些像我的心情。
信步走着,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关押高慕仪的那座囚房,几个士兵正带了高慕仪出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高慕仪不再像先前那样对我充满了敌意,偶尔在换药时也会答上我几句话。现在她伤势已愈,穿着我替她找来的月白褂子,手上脚上依然带着沉重的镣铐。
我见那几人是慕容熙身边的亲兵,要领了她便走,忙问道:“怎么了?”
慕容熙的手下道:“大约是大将军要提审她,具体的小的也不知。”
我随即便对高慕仪道:“大将军这几日心情不好,可别轻易去顶撞他。”
高慕仪的眼波中看不出异常,苍白的脸庞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的转过头,向前走去。
我呆立了许久,干脆倚着一棵老松坐了,遥望着远处的山色,无聊中咬一株带些甜味的青草,慢慢地嚼着。
过了一个时辰,高慕礼还没有回来,我心中隐隐升腾起不妙的感觉:难道她触怒了慕容熙,把她给杀了?
这个念头紧紧缠绕着我,我立即起身,赶往慕容熙的营帐。
其时日落西山,余晖如金,满天里都是流光溢彩的晚霞,明红、翠黄、紫金、嫣蓝、柔粉,像最灿烂华美的一幅潋滟辉煌的织锦……头顶凝聚着绮艳曼丽、不可方物的彩霞,仿佛一伸手就能挽到。而我身后,是阴沉将要入夜的天空,墨色的云如烟雾席卷,低得似要压下来。
到了帐前,正要进去时,矗立在帐门外的慕容拔突然拦住了我:“大将军吩咐过,无论何人,都不许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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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五雷轰
我一怔,道:“难道连我也不能进去?”
慕容拔神色略显尴尬:“正是!”
我正准备问他高慕仪到底怎么样了,忽听得帐内断续传来异样的声音,竟是男子纵**望时接近狂热的低喘,以及女子忍受不住的低声啜泣和压抑着痛楚的呻吟。我再笨,也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些什么,而这两人赫然便是慕容熙与高慕仪。
刹那间似有一把尖锐的利器将我包裹在心头的外壳,那样猝不及防地击碎,一下子扎入了我心底最深处,很痛,痛得我忍不住垂下了头,身躯微微的颤抖。
一时我脑中轰轰乱响,用力地呼吸着空气,可胸口窒息的无法随心所欲地舒展开,好彻底地透过一口气来。脚下又在虚浮,头脑阵阵晕眩。
慕容拔上前扶我,要拉我到一边坐下。
我甩开了他的手,定了定神,转身奔了出去。
我一路狂奔,奔过营门,经过小溪,爬过山坡,不知奔了多久,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僵了片刻,抬起头时,西方天际沉沉的铅灰色云朵正被一道细细的金红光芒割裂开来,迸射着近乎凄厉的红光,如同谁的胸腹被利刃划开,流溢着奔腾而鲜艳的热血。
我想爬起来,脚猛地一疼,又趴下了。只觉心中的痛楚依然在灵魂深处延续撕裂,整个人就这么趴在地里,一动不动,脑中只是想着初到这里的那一晚他白衣若雪,清绝立世,天地敛光的神采,陪在我身侧缓步而行。一幕幕彷若昨昔,但今日心事已是咫尺天涯。
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演变到如此境地,我以为自己的努力能令他稍稍驻足侧目,可是终究不过如此!他并没有为我停留,也不会为我而有所顾念。
我喉中哽咽的一团便再也忍不住,只在顷刻间,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支撑起了身子,抬头看了看昏暝的天空,头顶上是诡异凌乱伸向天空的枝桠,淡淡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魑魅魍魉凄厉可怖的手臂。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桠深处哀婉的鸣叫着,给此时空冷寂静的黄昏平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泪已干涸,起身,麻木的走着,心搜肠抖肺的疼着,手足一阵阵发冷,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可若不回去,边境偌大如斯,我又能往何处去栖身。
慢慢走了好半天,回到了军营,又信步走到了关押高慕仪的那座营帐,
帐中小小的一个青铜碗灯下,高慕仪面色刷白,鬓发散乱,紧搂着裹了月白单衣的双肩,一双明眸似蒙了一层密密的雾霭,怎么也看不清晰,与我第一次在新城外看到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将士相比,竟似变了一个人。
我心下凄然,鼻中酸楚难言,轻轻侧首:“保重身体要紧,别多想了。”
“我还有什么值得保重的,我遇上了他便是毁灭的开始。今天他出言辱我兄长,又把我给蹂躏了,他还说要把我赏给他的八万大军糟蹋,直到每个人玩腻了为止,再用我的肉去喂狗……”一时泪已流下,她将泪水轻轻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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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飞寒芒
冷汗不知何时爬了我一背。我当然知道慕容熙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没想到他对付一个女子的手段竟狠毒到如斯地步。当一个人的恨意大到足以淹没自己的时候,他会渐渐迷失自己的本性,呈现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一面。慕容熙就像是黑暗中一只孤独坚忍的凤凰,在对新城久久攻而不下的局面中,任仇恨的火焰吞噬着。
“唉。”我幽幽叹息一声,默然半晌,忽然有了决然,道,“姐姐,别伤心了,我想办法救你走。”
高慕仪一听不再哭泣,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