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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此前这些只是与自己不相干的古旧故事,那么在亲眼看到太子妃房氏为了能够见上自己一面,不得不自残乃至于以性命逼迫,人间惨剧正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并周围人身上,李潼也很难再保持什么轻松乐观的心态。
李潼垂首看着自己手足纤瘦的新身体,心情可谓复杂,强汉盛唐,人所向往,可是当自己真正有幸来到这个时代,却发现迎接他的是澎湃汹涌、漫无边际的恶意。独坐在这宫婢环绕监视的房间中,他甚至不敢忿声咆哮以宣泄心中的积郁。
难道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只是为了匆匆一览,饱尝人间苦楚之后再凄凉的奔赴黄泉?
这样一种经历,李潼自然不愿接受,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所谓的夭亡复生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种种真正的折磨将会陆续到来。
武则天其人史上功过如何暂且不论,但是对于她的儿孙们实在心狠,她的履极之路就是李氏宗族与其他被波及的臣民血肉尸骨铺就而成。就算李潼暂保于当下,可是两年后的武周革命、改元天授所兴起来新一轮的打击,他也绝难置身事外。
知道历史后续的发展,只能让李潼对于未来的命运更加恐惧。他只是一个因公殉职的普通人,没有那种天生的斗天斗地的豪迈气概,想到前途种种凶险莫测,甚至生出一种到此一游然后了此残生的打算。
可是当手指落在悬挂在蹀躞带上的餐刀刀柄上时,他脑海中却又闪过刚才房氏决然来见的画面,心中不免百念丛生。
“不知当年青灯古佛的武则天,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脑海中偶发奇想,想到了他那个还不曾谋面的“祖母”,若以前途绝望而论,其实当年被发配感业寺的武则天又何尝没有感受过?韶华虚度,恩泽无享,却又不得不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那时的她,大概也是饱尝了孤独与绝望的滋味,但这些却并没有打倒她,却让她变得更加强大。有的人,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沉沦苦海中,哪怕仅仅只是一根稻草的施予,也能让其迸发出惊世绝艳的璀璨光芒!
抛开李氏子弟与武后天然立场上的冲突,李潼是真的觉得武则天是一个伟大的人。言之伟大,不在于帝王功业如何,而是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勇于野望,勇于践行,人间的规矩约束不了她,永远不被已知的见识自我束缚,将人生之价值发挥到极致,开天辟地第一人!
人生从无侥幸,无非坐言起行!
当李潼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内心里那种不甘,尽管思及前路艰辛,仍然难免软弱,但对软弱的品尝,只会劳神伤志,于事无补。他现在需要确定的,是活下去这一目标,以及围绕这一目标该要怎么做?
是的,求活是李潼给自己树立的大目标,而非打倒奸后武氏、光复李唐江山这种狂妄念想。当然也并不排除未来随着境遇改变,李潼的目标也继续拔高,但就眼下而言,这真是不切实际的狂念。
武氏得以坐大,大而言之在于庶族地主向传统贵族秩序发起冲击,小而言之在于高宗李治十数年如一日的纵容。二圣并尊,一个女人在原有政治生态中能够达到的最高尊荣,早在李治在世时期,武则天已经得到了,之后种种突破,都是立足此前已有的基础上。
武则天能够成为诸夏传统中惟一一个女皇帝,在于世道的因缘际会,在于手段的高超绝伦,一步一步,扎实无比,绝不是一两个微小的变数能够扭转的。
尽管还没有见到武则天其人,但是方才所见上官婉儿那玲珑心窍、谨小慎微的言行方式,给李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也因此明白,想要在武则天煌煌慈威之下得于生存,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何况他血脉里就存在着原罪。
其实某种程度上而言,上官婉儿的事迹也大值得李潼去效法。上官婉儿祖父上官仪谏言高宗废后,武则天绝对是将这老家伙恨进了骨子里,但是对于罪户之后的上官婉儿却能爱才留用。
这也说明武则天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弄权奸妇,她是有着真正政治家的格局、襟量。
这也给李潼以启发,那就是他如果想活命,就绝不能只在武则天心目中留下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孙这样一个印象,在此之外,必须要展现出超出血脉的价值与用处。
其实房氏临走之前,也给李潼留下了提示,那就是将他的死而复生往祥瑞方面去攀附,让他的存在成为武则天得天眷深的一个证明。
但这当中又有一桩隐患,那就是他不仅仅只是武则天的庶孙,身上还流淌着李唐宗室的血!他能死而复生,是不是又意味着李唐社稷得天眷深,不可逆夺?
一件事情,两种解释,所带来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生死殊途!所以留给李潼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他不能将事态往好的方面去引导,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贲士冲入,将他乱刀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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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 医博士沈南璆
此时的太初宫禁中,气氛同样很压抑。
雍王太妃房氏此前以死相胁要见永安王李守义,令得这消息快速扩散开,渐有无从遏制的趋势。虽然有上阳宫来使上官婉儿严令噤声,不得再传诵议论,但悠悠之口如百川横流,又哪里能够堵住。
此时的上官婉儿也是一脸的惆怅,她是值宿上阳宫的待诏女官,太初宫发生的事情并不归她监理。可是此中消息奏入上阳宫后,其他女官各有任事,只有她正在空闲。
死人复活这种妖异事迹,不经调查清楚、作出结论,又怎么能上奏太后?太后身兼内外国事,可不是什么闲庭描眉的无聊妇人,一分精力、一刻时间都珍贵得很,自然不能以杂事相扰。
原本若事情只局限在夹城五殿后,处理起来也简单,只需询问有涉人等并亲自审问永安王一番,便可整理上奏,交由太后自决如何处置。可是现在,由于雍王太妃这一闹,甚至就连监工明堂的外廷官员都隐有听闻,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
但无论事态如何,上官婉儿既然来到太初宫,便必须要尽快拿出一个结论来,否则便无从复命。
“启禀才人,雍王太妃已经送归瑶光殿,并请宫医就诊……”
上官婉儿坐在九洲池边游船上,听到宫婢汇报之后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她这个才人名分严格说来不合章制,乃是旧年太后还为天后时,将她留用身畔而赐予。之后天皇宾天,短短两个月时间内,大唐接连两位圣人临朝,而她严格上说来应是天皇嫔御,不宜再留旧号。
但她始终追从天后任事,天后忙于内外事务,也无暇顾及她的名号问题这些小事,至今也没有做出调整,只能如此尴尬续用着。
从内心而言,上官婉儿是比较同情雍王一家,特别今日亲眼所见太妃房氏之决然自残之后,这份同情更加重许多。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也希望能够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稍作关照。
可是现在由于房太妃反应过于激烈,事情已经很难再小范围的秘密解决,上官婉儿也不敢轻易流露出对雍王一家的同情倾向。这倒不是说房太妃做错了,事实上事态如果能够向好的一方面发展,闹大了反而是有好处。但若是向坏的方面发展,只怕雍王一家很难度过此厄。
现在的局面,可不是好坏参半的情况。最起码在上官婉儿看来,这件事转坏的几率很大。
无论永安王死而复生是不是真的,传扬在外总是横生枝节,太后此际正忙于应对宗室诸王的潜谋,难有精力旁顾,按照过往行事风格,很有可能会直接将此事摁杀在萌芽中。
不过这并不是上官婉儿能够左右的事情,她只是上阳宫诸多女官中寻常一员,也不是什么独得专宠的心腹肱骨,非但影响不了太后的决定,若是处置不当,甚至还有可能将自己也陷入其中。
所以眼下的她,也只能尽量做到实事求是,不偏不倚,恭请圣裁。
这边安顿好房太妃之后,上官婉儿便又带领宫婢们返回夹城,在此召见了一众在这几天时间里接触过永安王李守义的人员,包括送餐洒扫宫婢、监守审问的女史女官以及负责为永安王诊病的医师等人。
上官婉儿斟酌问句,力求全面,还要避免诱问,堂上则有三名女史伏案记录,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想有徇私也难做到。
太后对宫闱把控严谨入微,早在天皇在世时期,便多置宫教博士,扩大内文学馆规模,教授宫女识文断字。待到主政朝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