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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禅房设在二楼的小阁楼里,空间不大,不过十来平米,布局精巧简单。
左边是一个大型木书架,右手边是一整排的木柜,临窗而设,柜上作为书案,上面摆了好些经文。正对面摆着一张双角卷翘矮案,常旭山与另一个男人就跪在矮案旁边,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禅”字。
“小妮子终于来了!”常旭山朝她招招手,指着旁边的蒲团,“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吧。”
苏园园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幸好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合裆裤,若是像前几个朝代那样,还穿着袴的话,这会子她肯定得捂紧裙子动都不敢动!
常旭山给她倒了碗茶:“这是用新鲜荷叶煮的茶,有利于肠胃消化,你试试看味道如何。”
苏园园小抿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道:“有点涩,可能是不大习惯。”
“下次吃薄荷茶吧,那个比较清爽,”常旭山还是老样子,一脸的笑眯眯。因为是跪坐,他身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看起来像个大肉包,软绵绵的,很有口感。
苏园园看着他,目光擦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身灰色粗布衣裳,懒洋洋地靠在矮案上,一双眼睛含着浅浅的笑意,同样在观察着她。他就是无凡口中所说的云先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容貌普通,双眸璀璨。
常旭山没有介绍这位云先生的身份,径自拿出一张画纸,放到矮案上摊平。
苏园园探身看过去,正是老太君要求建造的那件寺院的平面布置图,这张图似乎比上次见到的那张还要精细一些,很多细小的地方都画了奇怪的图标。其中有一些苏园园在书上见过,以她的专业直觉来看,这些图标一定是某些专业术语。
如果她能全部学会该多好!这个念头,在她的脑中蹦出来,一瞬间坚固。
常旭山指了指水泽那一块地方,让苏园园将上次说的那个方案再说一遍。
闻言,苏园园微微一愣,她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常旭山笑眯眯的圆脸,似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再度落在常旭山后面的云先生身上:“这副图纸是您画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时之间,苏园园有些激动,她努力抚平紧张的心情,顺着常旭山的话,将自己上次所说的“围泽建山”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她说得更加详细,更加确切。
待她将要说的都说完了,云先生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指着图纸上的那块沼泽地:“你知道这片水泽之地附近是什么土质么?”
他的声音很低沉,属于男性独有的中低音,落在耳朵里痒痒的。
苏园园想了想,这里是江南一带,丘陵比较多,土质较为坚硬。
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云先生又笑了笑,他指着图纸上的那条河:“这块沼泽地临近河水,它位于下流,是由河中泥沙长期堆积所形成,旁边的土地受到河水侵蚀,大多松软潮湿。你用山石将沼泽之地围起来做成荷塘,先不说山石的基地打起来会有多麻烦,就说到了雨季,河流涨水,河水顺势流到沼泽地里,到时候山石拦住河水,水越积越多,漫过山石,你说寺院该怎么办?”
这里是江南,雨季较长,涨水是常有的事情。苏园园只顾着怎么去利用环境来造园,却忘记了这些环境原本的用处,她咬紧下嘴唇,惭愧地垂下头。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因地制宜才是上上之策,”说到这里,云先生似笑非笑地扫了苏园园一眼,“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千金小姐之身,现场勘查这种粗活儿怕是不合身份的。”
一句话,直戳苏园园的痛处。
她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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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濯濯映凫翁,沿流乱芳芷②
虽说南楚民风开放,但作为士大夫出身的苏家,对于礼法看待得仍旧很严格。苏家可以允许苏园园对造园有兴趣,也不介意苏园园在家里做些小玩意儿,至于其他更多的……就没有了。
她的身份是苏家嫡出小姐,这辈子注定吃穿不愁、衣食无缺。
如果她的目标是当一条米虫,那么现在这些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绝佳条件,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苏家,守孝三年,然后嫁人生子,再然后教养儿女,看着他们长大、嫁娶、生子……如此循环,终老一生。
这样的人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所经历过的,平淡安详,普通宁静。
如果有人问,这样的生活就是幸福吗?相信很多人会回答“是”。
但如果再问,像这样随便嫁给一个陌生男人,每天与他同床共枕,并且要容忍这个男人是不是的“雨露均分”,你觉得这是幸福吗?这个答案恐怕就有些争议了。
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至少在苏园园的眼中,这样的生活不会是一种幸福,它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所以不得不让步。
如果妥协,这一生都将平淡安稳,付出的代价是与整个曾经;如果不妥协,就要拿出这一生来做赌注,同时做好身败名裂的最坏打算。
稍微有点理智的人,恐怕都会偏向于前面的选择。苏园园是个平凡人,所以她也不例外地落入俗流。
从一开始,她就给自己画了一条线,只要是在线内的,她都可以去试一试,比如说做盆景、培育花草、研读园林书籍等等;至于线外的,像是现场勘查、实际策划、直接参与造园之类的事情,可以尽力争取,却是不能过分强求。
一直以来,这些都被她压在心底的角落里,刻意地忽略,不敢去正视。
此刻,云先生随口一句话,却在不经意间,将她小心糊好的那曾窗户纸给捅破了。
她从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神情有些晦暗,红袖跟在她身后,见她神色不对劲,小心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开始沉默。
回到客厢,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寂静的黑暗中,她呆呆地望着床顶,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有点不甘心。
如果放弃了,那么她与前世的自己,将彻底陌路。
失去了自我地生活下去,直到将来的某一天,忘掉自己原本的模样,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古代人。
假若重生只是为了放弃,那她一开始又是为了什么在努力?她抬起双手,手心里的伤痕狰狞如蛇,前世的一幕幕似乎又浮上心头。
第一次方案成功通过后,她独自躲在厕所里一边笑一边掉眼泪,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准备的方案,虽然最后的功劳还是被归到了师傅身上,但是那种澎湃的心情,至今仍旧挥之不去。
她将双手放到胸口上,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为什么还要白白浪费它?连死都已经死过了,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够难倒她!
趁着还年轻,趁着还活着,不要给自己制造后悔的机会。
禅房内,云先生将矮柜打开,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拿出一坛子竹青酒,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脸的陶醉:“还是用云山的青叶竹酿出来的酒最香!哎,常老头儿,你真不要尝一口?”
常旭山淡定地喝了口茶:“这样真的好吗?那个小妮子看起来是真心想要学习造园,而且她在这方面的确有才华,若是稍加培养,应该会是个不错的人才……”
“人才又能怎么样?像她那个死鬼老爹那样,人称‘鬼才’,应该算是个很厉害的人才吧!可你看看,现在他死掉了,除了他的作品更值钱了,他还剩下什么可以值得炫耀的?!”云先生随意地盘腿做到地上,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砸吧着舌头赞了声好酒,“心爱的女人跑了,朋友把他卖了,亲人也不愿意再认他,最后客死异乡,只留了个女儿在这世上。他这一辈子,活得有够失败的!”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凉凉一笑:“这丫头要是真有脑子,就该吸取她爹的教训,不要因为年轻时的冲动,就搭上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你觉得他是一时冲动,可他未必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常旭山起身,从矮柜中拿出那幅五驹竞奔图,徐徐展开,潇洒恣意的笔墨在烛火中摇曳生辉,“假若你是他,我问你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你会怎么答?”
望着那副充满了豪情壮志的画,云先生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大笑:“常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