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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跪在闹市中卖身葬父,这一幕他曾亲见,大为怜惜。只是方氏家规,青楼女子与卖身葬父之女不得进门。
他不明白为何家规要将孝女与妓女并列,却也无意反抗家规,只是在那楚楚可怜的身段前放了半吊通宝。
在蜀江碧歇了半日,他几乎都忘了这件事。谁知便见着那锦衣大汉带着一众家丁与白衣孝女进了门。
孝女看见他,又是惊喜又是悲痛,眼神凄婉,仿若被锦衣大汉强行买取。他忍不住起身为她出头,却并非为了得她为妾啊……
“郎君?”柳氏眼波如水,方锦台心头一热,这样的孝女,为何不能进门?他是未来方氏家主,自可以修改家规——
方锦台便伸出双手,搀起深蹲在地的柳氏,“只是要委屈你了。”本是良家女子,沦落为妾室,实在委屈。
柳氏微微一笑,滑落一串晶莹泪珠,“郎君有此心,妾不委屈。”
旁边早有看客想说上两句什么,却被蜀江碧的茶饭博士劝了下来——他们蜀江碧最厌烦这等伎俩,今日容这女子在此上演这出戏,已是看在了赵郎君的面子上。
若是看客说破,那女子再纠缠起来,落到姑娘眼中,岂非他们的过错?
今日赵郎君带了消息来,姑娘定是不肯错过的……只盼那方郎君快快带着柳氏孝女离开,不要遇到姑娘。
“父丧未过,便谈及婚嫁,真是好个孝女!”随着一声冷笑,一把子清亮的声音,碧色衣裙的少女跨进门。
茶博士捂脸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姑娘一向不爱管这些事,今日说话这样刻薄,怕是心情不好。
方锦台与柳氏姑娘相顾变色。
却见那碧色衫子的少女两步走到柳氏面前,“卖身葬父,还挑主顾不成?赵郎君买了你,便是你家主人,谁许你对别家郎君眉来眼去的?”
也不知赵百万发什么疯,揽这等腌臜事上身。
又转身逼视方锦台,“方荣一生精明,临了,却生了你这么个糊涂虫,真是可怜之极!”
说罢也不待一厅人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赵郎君在雅间?”一阵风似的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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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声起
周衡家的郎君,先是觉得这少女气势逼人,行事却莽撞。她风一般刮过身前时,只来得及看见她象牙般的肌肤,浓黑如最深沉的夜的乌发――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竟这般泼辣?
楼下,方锦台不可置信地呆了半晌,终于对柳氏歉意道:“我……我家家规,卖身葬父之女,不可进门……”放下身契,逃也般地走了。
柳氏袖起契书,以袖遮面,亦碎步退了出去。
那碧衣的姑娘进了雅间,先撂下一个木盒子来,“这茶叶,我炒出来了。”
姓赵的锦衣大汉拱拱手,待那姑娘还礼,两人分宾主跪坐,方道:“多谢姑娘。”有了这份茶叶,他的家业更要蒸蒸日上了。
继而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来,交给姑娘。
“前往安国的驼队曾迷失在楼兰一带,听到一些消息。”便见那姑娘一贯漫不经心的神色被无限认真所取代。
“有刀客说,在沙漠里瞧见了含青剑。后来多方打听,含青剑最后一次出现是半年前;在金城。――只是,不知能否作准。”
对面那张脸突然发了光,令他忍不住加了最后一句。
那姑娘面色一变,随即镇定下来,“是真是假,总要我亲自验过。”即便不是他,能放出含青剑风声的人,必然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那姑娘道:“我三日后便去金城。金陵李氏那里,就拜托赵郎君了。”顿了一顿,又道,“让方荣管好他儿子。”
“姑娘不若多等一个月,与我家商队同行,也好多个照应。”赵郎君殷切,这位帮他从小商人一跃而成为江南巨贾,可千万不要有闪失。
“不用。”她等不及了,如不是需要整理行囊,处理些事务,她现在便想出发,去遥远的西北。
赵郎君见她如此坚持,便不强求,“如此,姑娘保重。李氏的事情,我赵百万自当承担。”
原来他姓赵名百万,如今已是富可敌国的巨商,其商队西北可达昭武九姓,东南下泉州、南洋,家资又何止百万而已。
然而不过两年前,赵百万还只是金陵一个小小的绸缎商而已。那日遇到这刘家姑娘,她道是“名叫百万的,不是土财主,便是首富。”于是留下许多闻所未闻的主意来。
虽说这些点子里头,十停倒有五停是不能实行的,能实行的那五停里,又仅有不到一停是好用的,可就是这不到一停的点子,竟令他财源滚滚。
他有今日财富地位,固然是自己经营得当,刘家姑娘的好眼光也助益良多。
前往昭武、滇藏的驮马队,下南洋的商队,均是这刘家姑娘的意思。虽说她的目的只是寻人,却也使他又拓宽了许多财路。
刘家姑娘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赵百万自雅间慢慢踱出来,笑着使店中小厮为他跑一趟腿,“就说赵百万请方荣郎君相聚。”
周衡与他家郎君已回了雅间。饭食早已用罄,热闹也已看完,可郎君就是不愿意走……
不知什么时候起,郎君就很不愿意回家了。娘子使尽千般手段,夫妻情分反而越来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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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赵百万
不过小半个时辰,着团花绸衣的方荣急趋而入,在楼下边喊:“大兄!大兄何在,我请罪来迟了!”
那赵百万皮笑肉不笑地与他寒暄:“方郎君一向可好?”
方荣面现愧色,“大兄,是小弟教子无方。请大兄罚我,千万莫要与我生分了!”
赵百万摇头大笑,“上来罢!许久不见,也该好生叙叙旧,吃两杯好酒。小孩子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方荣如蒙大赦,一行快步上楼,一行厉声吩咐跟着的家丁:“叫小郎君领完罚自己滚过来!抱上那一坛子醉颜酡!”
他自幼多得赵百万照拂,视其为亲兄,思及独子行事,不由大为羞惭,幸而赵百万并不计较。
赵百万与方荣多年不见,免不了叙旧一番。方荣因问及赵百万为何会突然从洛阳来到江夏――生意越做越大,赵百万带全家搬到了洛阳,轻易不再过江来。
“那刘家姑娘,你大约也是知道的。”赵百万吃一口才烹好的茶,与寻常加入盐、胡椒、生姜后煎茶汤吃的烹制法不同,这样炒制后以滚热清水逼出的清香令他眼前一亮。
“你我能有今日,与那姑娘脱不了干系。可你也知道,她当日帮我,是有要求的。这一次,便是那件事情有了眉目,我想着不是小事,特亲自来告知她。”不论真假,这亲自前来的情谊,便足以让他得到更多好处。
“进城不久买了个卖身葬父的丫头……”赵百万拍拍方荣,示意他莫要挂心,不过是偶然起意罢了。“到底是老弟你家家规好,卖身葬父的丫头,没几个安分的,正该与青楼女子同列。”
国朝规矩,士农工商,商在最末。然而商人亦是良民,自然看不起贱籍中人。
方荣苦笑起来,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一时,方锦台抱了一小坛酒进门,认真地同赵百万见礼:“侄儿不知是伯父大驾,轻狂无状,请伯父责罚!”
赵百万见他老实,也不肯多做计较。他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怎会为这点子小事便与人置气?
不过是看这年轻人太傻,实在太傻――
方锦台挽袖子斟酒,口中道:“原是侄儿鲁莽,蒙伯父宽宥,侄儿不胜惭愧。”
那位碧色衫子的姑娘几句话挑开了柳氏的真面目――既是卖身,卖给谁不是卖?谁家好女儿尚在孝期便能说出愿委身与人的话来?不过是看着自己年轻又颇有财力,便思谋飞上枝头罢了。
赵百万这才满意了:“这侄儿迂腐是迂腐,倒还没傻到家。”因悄声问:“你看那训斥你的姑娘如何?”
若是……虽是自己妄想,可若成了,必是意外之喜。
方锦台变色,连连摇头道:“悍妇,悍妇!”那姑娘只是咄咄逼人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就在他心中留下了悍妇的印象。事后想来,实在是那姑娘气势太盛的缘故……
赵百万摇摇头,妄想果然是妄想,这侄儿果然还是太傻。便不再多话,盘算起隔壁间那位看了许久热闹的郎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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