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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许该庆幸,阿早比那些人都聪明一些,可也仅限于一些:他选择了官家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但他忘了,无论如何,官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推那个人上位,阿早的行径堪称背主。自古以来,背主的奴婢,哪里有好下场?
官家不会让阿早说出他尚未说完的话,这是他对那人的保护。阿早最不该的,是妄图利用那个人啊……要知昔年文明皇后入了孝文皇帝的眼,他便再不敢玩弄小巧,将一颗忠心全部交给文明皇后,才换来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宠爱。
阿早被拖下去,在场之人都明白,这个小宦官,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临别一眼,眼神中有恐惧,解脱,还有道别。女将军竟忆起了他往昔殷勤的笑脸,不由闭了闭眼。
“无忧,”女将军开口求情之前,官家将新的事情交给了她——阿早所犯之错,非性命不能偿还;可若是她求情,他必然难以决断。“此事,为代……庶人赵壅所为。”先代王,如今的罪人赵壅,便被幽居在长安城东北角十六王宅。
女将军默默为赵壅掬一把同情泪——从瘟疫流言,到官家被下药,无论幕后主使是谁,这黑锅总是由赵壅来背。而庙堂与民间,皆对此喜闻乐见。一位堂堂亲王,作死到如此天怒人怨的地步,也是一门技巧。
刘苏出去做下一步的布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并非阿早所说这般简单。只是达摩剑均是外臣,不好长久滞留宫禁,她只得心下存疑,将人手都先撤了。命他们前去十六王宅追究赵壅的责任——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他们一向很喜欢做。
两日后,庶人赵壅被赐金屑酒。自这位掀起了宣宗末年叛乱、导致了朵颜族大规模南侵的前代王入住十六王宅,朝野上下目光有不少盯在他身上。如今他被赐毒酒,再联系今日沸沸扬扬的大明宫韵事,便有“有识之士”成功体悟出官家最想让他们了解的那个传言来:庶人赵壅贼心不死,买通宦官妄图加害官家,好在官家吉人天相、英明过人,避开了他的诡计。
但私底下,流传最广的版本竟是如此:留宿明光殿的那位女将军,在前往朔北押送庶人赵壅时,与之一见钟情。当今赵官家为此女与亲叔父反目成仇,在得到女将军后,以胜利者的身份赐下金屑酒。据十六王宅流传出的消息,赵壅死前,还在念着女将军的名字。
什么?你说女将军必然膀大腰圆?君不见,女将军封号“姽婳”,想来定是美貌异常的。迷惑了一位官家、一位亲王,又有什么稀奇?
“……”槽点太多,白担了祸国殃民虚名的女将军竟不知该从何反驳起,当真是哭笑不得。又庆幸宫掖之内对外头的消息总是要迟钝一些,除了官家,倒不虞他人得知。
官家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无忧,你我既白担了这样的名声,不若弄假成真?”流言虽无稽,倒有一点未曾说错——他钟情于女将军。
刘苏道:“官家派人去送的金屑酒,赵庶人死前,究竟说的是什么?”
“若是回报无误,他念的的确是你的名字。”赵翊钧轻笑。
“……”刘苏暴躁,“官家!”
“他说:‘赵铎小儿,姽婳妖女,你们必不得好死!’”所以说,赵壅死亡之前,念着的是姽婳将军,这一点传言也并没有错。
刘苏被逗笑了:“总会比他死得好!”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赵壅所受指责,何止千夫之数?他尚且能有饮金屑酒身亡的结局,她一个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女将军,又怎会死得更凄惨?
至于赵翊钧的死法,她从不担心——自古以来,帝王的死法不外乎那几种。大晋皇室又不同于流着独孤氏骨肉相残血液的前朝,颇为看重亲情。因此,大晋官家不得善终,反而是极其少见的。
女将军口无遮拦,满嘴里生生死死,赵翊钧忍不住皱眉打断:“人日大朝会,你该做好被弹劾的准备才是。”无论是留宿明光殿,还是率“达摩剑”闯入宫禁,都是绝好的弹劾题材,入冬以来闲极无聊的言官必然不会放过。
刘苏果然盘算起如何化解这番劫难来:“我替你背了黑锅,若有弹劾,你该替我挡下才是。”女将军撂下一句话,自回辅善坊家中去了。
离了大明宫,女将军思索着永靖三年第一次大朝会,身为被攻讦的那一方,她究竟是以不变应万变,全靠官家;还是要唇枪舌剑,与言官抗辩当堂。
又或是,将危机消弭在萌芽状态?那么,是公器私用,用“达摩剑”的联络网,放出新一轮传言,将自己的事情压下去?抑或是一一拜访言官,威逼利诱他们撤销弹劾奏折?
天马行空了半晌,刘苏最终确认威逼利诱非但行不通,还可能授予对方真正的把柄;而新一轮的传言,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此际并无足够吸引人注意力的大事件来混淆视听。想来,唯有依靠官家的回护了。
毕竟,她是替他背了黑锅。想她堂堂武将,竟被人当作妲己、褒姒一类的美人,市井流言,一多半都是她虚构的美貌与媚上行径,甚少提及雁门关外她打出来的赫赫凶名。
唯有见过她的人才知道,她真是白担了祸国殃民的名声,不是么?
冷峭的空气中,她用冰凉的手捂一捂脸,只觉滚烫。怎么突然就……想到他那句“弄假成真”上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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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芙蓉帐
正月初七,人日。一场预料之中的大规模弹劾,拉开了永靖三年第一次大朝会的帷幕。相比御史台咄咄逼人的指斥,被弹劾的那人却过于淡定了些。
盖因姽婳将军发现,已饮了金屑酒,被一具薄棺葬于曲江之南凤栖原北缘的庶人赵壅,实在是一位很好的挡箭牌。譬如有御史弹劾她违反宫规,留宿大明宫,不必女将军抗辩,自有人替她反驳:“罪庶人赵壅意图加害官家,将军即行施救,有何错?”
文官集团并非铁板一块,在这种非关国计民生的事情面前,他们分裂得尤其厉害。便是弹劾姽婳将军的人里头,也有多种不同观点:有认为女将军妖女祸国,应当褫夺一切权利,赶出宫廷,永不叙用。另一派则以为,姽婳将军不可再用,但针对其过往功勋,应当予以褒奖,赐诰命之爵,令其衣锦还乡。还有些人则指出,女将军过不掩功,当罚俸以警示其不可一再犯错,仍令其在“达摩剑”留用。
种种说法,不一而足。更有人提出,救治官家乃是御医之责,女将军越俎代庖,于礼不合。话一出口,以刚正耿直闻名两朝的御史朱汝贤即刻怒目圆睁,举起笏板兜头砸下:“你是何居心,是何居心!”
朱御史明白,即便是支持他的人,也并非全都与他有志一同。人各有小心思,无伤大雅。只是这小心思演变成罔顾官家安危与圣贤教诲,仅为反对而反对,他是容不下的。适才说话的官员甫一出口,便自后悔,一个愣神身上已挨了两下,只得脚下抹油,开跑。
刘苏目瞪口呆。朝堂之上,往往人人温文尔雅,推崇的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便是要骂人,也要引经据典,方显出气势。这也是她今日气定神闲的一大原因——弹章用词过于古奥典雅,她听得不甚明白……
无论如何,这是女将军第一次见着有人在朝堂之上,当着官家的面大打出手。管家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幼年时,孝文皇帝上朝,将他藏在御案之后,他便不止一次见过朝臣挥拳相向——比起老御史和那位倒霉言官,他见着的可是两位八十余岁的丞相打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以为文官都是读圣贤书长大,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却不知道他们粗鲁起来,也这样彪悍!”不仅仅是姽婳将军,所有的年纪没有大到经历过孝文朝的武将,全都在心底发出无声怒吼。
帮老师,帮同年,帮同乡,帮姻亲……文官集团复杂的关系在此时显露无疑,竟将大半个文官行列都卷了进去,从宫殿这头打到那一头。武将在一旁看热闹,有坏心眼的,假作劝架,看准素日有嫌隙的,便悄悄补几拳上去。
眼见着新年第一场大朝会便要演变成群殴,好歹还保持着冷静的两位丞相在混乱中挤到殿门口,揪住目不斜视的南军护卫:“鸣锣,令他们停下来!”南军护卫表示爱莫能助——阿蔡已重重敲了几次镇纸,眼见无用,又厉声斥责,只是都淹没在了喊打的声浪里。
裴相捂捂额头,又穿过打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