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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舰拔锚启程,顺着运河向南一路下去。没有了地方官员的叨扰,王强和张晓东、田精明三人总算清静下来。当天晚上,三个人在主舰的客舱里饮酒聊天,王强将在兖洲微服私访的情况同张晓东讲了,他琢磨着在兖洲看到的情况,不由得担心的问道:“张兄,老田,你们说这城里头聚集了这么多灾民,会不会造反呀?”
张晓东晃着胖大的脑袋说道:“不至于,现在兖洲府在舍粥赈济,这老百姓但凡能活命,一般不会起反,谁也不愿背上盗匪的名声。”
“也不尽然,兖州府赈济不过是应景之举,钦差一走,八成就会停了赈济,再说官库里能有多少粮食,就是想赈济也赈济不起。如今城外已经饿死了人,只要有人挑头,一起哄就反起来了,轻的大伙齐心抢一些家里有粮的地主,严重的就能聚众冲击官府衙门,抢官府的粮仓,那可就不容易收拾了。”
王强在心里分析了一下兖洲的情况,觉得有点悬,官府的仓库里没有粮食,又有几个暗中串联准备挑头的,看来八成得造反,不由担心的问道:“皇上这次命咱们押运的这批粮食估摸着就是用来赈灾吧?”
“不是。”田精明卜楞着脑袋答道:“这批粮食是要运到甘陕前线去,交给洪经略的。洪经略带着几十万兵马在那里同李自成作战,听说前些日子在潼关将李自成杀得大败,李自成队伍散了,逃到了商洛山中,洪经略现正组织大军围剿商洛山呢。”
王强知道田精明说的洪经略是指的甘陕总督西北剿匪总指挥洪承畴,他疑惑的问道:“西北打仗,干吗大老远的从南方运军粮呀,北方那几个省就没有粮食啦?”
“嗨,北方几省去年普遍遭旱灾,很多地方都绝收,哪有粮食供应前线呀,各地官府的粮仓虽然有些存粮,但是得用来赈灾和准备明年的春播,再说,各地粮库的粮食只是帐面儿上的,是不是真有还难说呢。”田精明说道。
“哦?这话怎么讲呀?”王强好奇的问道。
田精明看了一眼张晓东,见他并不介意,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地方官员将仓里的粮食偷偷卖了,卖粮得到的银子自然是进了自己的腰包,等到夏收的时候,农民来缴税银和粮食,在秤上稍微动点手脚,多收些粮食玩似的,就把私吞的那点亏空补回来了。可今年呢,粮食绝收,没几个老百姓交粮食了,这亏空自然就补不上了。”田精明熟牍老吏,对这里面的弊处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今年他们岂不要露馅了?”王强问道。
张晓东摇着胖脑袋笑着说道:“漏不了馅,他们肯定能找到法子,比方说皇上下旨要赈济灾民,好了,明明只用了十担粮食,他报个二百担,谁去查呀,就是派人监督,大不了贿赂一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同朝为官,谁真的较真呀。”
王强想到沿途被骗的情形,不由得苦笑一下。他戏虐的冲张晓东说道:“你老兄对此中关节如此清楚,是不是也经常这么干呀?”
张晓东警觉的看了一眼王强,心道:“这个小子可是皇帝身边的人,别这会儿套我的话,回头到皇帝面前说上我几句,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他赶忙撇清的说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听说,你老弟还不清楚吗,我一向是遵照皇上的训导行事,奉公守法,不敢有负圣恩。”
王强听到张晓东和自己打起了官腔,知道他是忌惮自己,起了疑惧之心,遂笑着说道:“张兄、老田,你们也太小心了吧,我这就是开个玩笑,这儿就咱仨人,咱们弟兄之间说话不用顾忌什么,你们放心,咱们之间说的话,传不出去。我就是想和你们多学点东西,这些招儿,说不定我将来还能用上呢。这一路下来,我与你们二位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就当是自己的兄长一般看待,可是什么事情都没背着你们。”
张晓东有点尴尬的笑道:“老弟你说的不错,是哥哥我多心了。”他喝口酒,放下酒杯,站起身接着说道:“我不是夸口,为官多年我从来不靠诉讼官司和贪污库粮这类事情来贪墨,想我张家几代为商,家传祖训就是‘诚信无欺’!所以上不欺君王、下不欺乡里是张某一贯遵循的原则。”张晓东绕着船舱缓缓踱步,侃侃而谈:“不为贪钱,那我花钱捐官做,为什么?为了自保!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私人经商有多难,各地府衙正常收税不说,官绅、地痞、营兵、衙役随便哪个都可以到你这里来捞一把,官府再三天两头的派捐索酬,名义上叫‘乐输’,实际上是硬性的摊派,哪个敢不给,找个借口就能封了你的铺子!我们祖上就吃过这个亏,所以张家每一代人里都要选出一个人来,大伙出钱给他买个官做,家里有个人做官,就没人敢捣乱,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王强听着,心下思量:自己沿途收的这些个好处,估计就是地方官府摊派“乐输”来的,不禁感觉有些脸红。
“当官的好处自然还不只是这些。你们知道,我在市舶司衙门有权对外进行贸易,这里面的好处就多了。从国外运回来的那些香料、粮食、药材、珍宝用官价卖给当地的商号,中间就是几倍的利,这些生意上赚的钱,随便刮嗤一点儿就比一个知府的出息大多了,我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贪那几个小钱儿呢。朝廷每年派给苏州府的粮饷是各洲府里面最多的,但苏州从来没有拖欠过,靠什么呀?就是靠着我在市舶司任上长袖善舞,倒腾出来的钱粮,这次苏州的士绅联名保荐我做苏州知府,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贪墨,会经营,能给苏州地面上谋福利。”
一席话说得王强和田精明心悦诚服,田精明端着酒杯说道:“张大人真是旷达之人,这经营上的算计令在下佩服。来,在下敬你一杯。”王强深有同感,也端起酒杯,三人都是一饮而尽。
田精明常年在户部当差,深通经济之道,他虽是举人出身,但由于不会投机钻营,一直得不到升迁的机会,年近五十才当上户部的一个堂官,张晓东一番话搔到了他的痒处,由于喝了酒,田精明的脸上现出一抹驼红,他忍不住也站起身说道: “张大人谈到经营之道,不才也想说道说道。在下一直负责统计全国各省府县粮饷的帐目,可以说从先皇那时侯开始,我朝的粮饷就没有充裕过,我先前也搞不明白,想我大明天朝,地大物博,怎么会连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呢?而且朝廷先后几次追加田税,为什么府库的存粮却越来越少呢?我就挨个分析各府县统计上来的数字,结果发现,地还是那么多,但种地的人越来越少,吃官粮的人越来越多!按照如今朝廷的税赋,北方产量低一些的土地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出息,农民忙活一年的那点收成还不够缴税的,所以只好把地荒了,农民不种地,就成了流民,有的就成了匪盗,成了流寇,匪寇多了,朝廷为了剿匪就得增兵加饷,这流民中的一部分就成了官军,成了吃官粮的,这一增一减,朝廷粮饷不济,就只好再加税,这样又会有很多地被撂荒,又会产生更多的流民,恶性循环下去,迟早有一天就连江南这块富庶之地恐怕都难以承受得起呀,到了那时侯,恐怕就有不忍言之事发生了。”田精明一边说,一边愁苦的摇着头。
王强担心的说道:“那我们这次到江南去筹粮,有没有困难呀?”
张晓东笑着说道:“苏杭一带向来是渔米之乡,也是朝廷税赋的根基,本来今年的税赋已经缴完了,这次是临时追加的。不过老弟你且放宽心,哥哥我心里有数。去年北方旱情一出,我就估计到内地的粮食会吃紧,所以提前从外面采买了一大批粮食,有些存货,各地官府、也还有一些存粮,所以这次应该能应付过去。”
“你说的是从外国进口粮食?”王强问。
“对呀,如今国家实行海禁政策,不允许民间的对外贸易,但是市舶司衙门有权同交好的外国进行贸易,我们的丝绸、瓷器、工艺品在东南的吕宋、疏球可以卖出很好的价钱,而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