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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凝秋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并非单纯因为杀人,而是来自更深层次的、自我认知的动摇。尽管七年过去了,但在心底,她依旧认为自己属于那个思想与科技都更加先进发达的现代社会,并不希望身上现代人的烙印被这个时代一点点地抹消。如果放任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最终将会变成一个连她本人都感到陌生的人。
是不是……不应该陷得这么深?她开始感到胆怯和迷茫,东宫的明争暗斗,大殷朝数不清的内忧外患,她是不是该统统离这些远一点,最多只安静地提供技术就好,别再亲自冲到最前线来?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蒋府的男女老少。
身处这时代的滚滚洪流之中,一不小心便会粉骨碎身,她尚无自保之力,遑论护佑他人。今日是蒋信,明日便可能是蒋义,是画屏,是青萝,是……
“没有睡?”
蒋凝秋正在思绪万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数日未曾听闻的声音。
恍然回首,蓝衫青年站在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几日来武云起一直在静养,不曾露面于人前。负责诊治的郎中说他染上了风寒,一日中有大半都在昏睡。听到这个消息蒋凝秋坐立不安,恨不得赶紧兑换些药品给他,却又怕古代人的肠胃适应不了药性猛烈的西药,只得作罢。
本来以为还需要再过几天才能看见武云起出来,没想到今晚就见到了,蒋凝秋不禁松了口气,沉重的心情也略微轻缓了些。悄悄抬眼打量过去,青年神色难掩苍白,双唇也浅淡得几乎失去了颜色。虽然披了件外袍,却仍然掩饰不住瘦削的身形,比先前又清减了不少,仿佛随时都要乘风归去。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两人在凉亭内坐下。武云起无意间抬起手臂时,蒋凝秋看见他身上还带着未曾完全消去的鞭痕。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武云起又被剥夺了官身,也没什么事情好伤神的了。自从忌日那天起,他们没有因为公事才坐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
“武公子……身体可是好些了?”沉默了许久,蒋凝秋终于提起了话头。
“已无大碍。”武云起回答,“风寒并不严重,郎中开了两服方子,用过几日,已然好了。鞭伤敷了谢将军拿来的药膏,如今还有些刺痛麻痒,却并不妨碍行动。明日我们便可回返临清,待庄楚有了消息,就启程去建宁。”
临清……蒋凝秋不禁问道:“你如今已不是官身,今后又要如何打算?”
“虽不是官身,探花的功名却在。”武云起道,“行为不检一事已由汪夫人作证澄清,其他两项虽是事实,却也都是为了揭发李湛罪证的权宜之计。谢将军已将这些附在了弹劾李湛的奏折当中,对我会量刑从轻。既无官职,我便可重新以太子幕僚的身份回到建宁,进入东宫,得一个小官做做。左右和这知县的品阶相差无几,况且官职只是虚名,于我来说无关紧要。”
他如此说,显然已是从主动揽下罪名开始,就一步步都计划好了。蒋凝秋听着他侃侃而谈,觉得这人只怕前世今生都是这般目标明确心志坚定,无怪能成大事。这般想着,再对比自己如今茫然不知所措,忍不住就有些羡慕失落,低声道:“我若是能像你这样,知道自己所求之物是什么便好了。”
她原本只是一句感慨,并不指望青年接话。却不料武云起竟是不似从前,而是主动地开口询问:“蒋姑娘可是有什么烦恼?”
蒋凝秋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移开视线,盯着石桌上的花纹不语,半晌才轻声道:“武公子可记得,你曾问过我为什么要为了厉州之事如此奔波?”
“自然记得。”
“当日我打了马虎眼,将回答含混过去,现在说与你听也无妨。”蒋凝秋苦笑,“兴芒之战……当时我在那里。我不希望再发生那种事情,希望能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去为此做些什么。太子和伯襄都是有大志向的人,我希望能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这个国家变得强大、安定。”
“是不是……觉得有些可笑?”她吸了吸鼻子,“明明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才学智计,也没有高超身手,只不过有一点小聪明小仰仗,就敢冒冒失失地闯进这滩谁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浑水中来,是不是很不自量力?我也觉得自己不自量力,我现在害怕了,看见了太多的死亡心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现在居然还能亲手杀人……我都要不认识自己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一边想要退出,一边却又在唾弃自己的懦弱……”
她说着,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数日以来的恐惧、悲伤、迷茫一起涌上心头,模糊了她的视线,蒋凝秋死死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不敢眨眼,不肯让对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
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包覆住她的拳头,将那蜷缩着的指节一个个温柔却不失力道地掰开。她始料未及,讶异地抬起头,武云起却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语气丝毫未变:“太子妃孟将军征战沙场,戮敌无数,蒋姑娘可是觉得她满手血腥?”
“自然不。”蒋凝秋下意识地否认,顿了一顿,又苦涩地续道,“可我……与孟姐姐不同……”
她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时空造成的巨大鸿沟,无法宣之于口。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拥有恻隐之心,不轻视性命。”武云起声音轻缓,一字字却不容置喙,“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性命在自己手中消逝而无动于衷。能够跨越这一点的,才是真正的将领。蒋姑娘虽并非武将,但事情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我不会嘲笑你。这世上有许多人,不是没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是缺乏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将其贯彻到底的决心与胆量。但你却做到了。这样的蒋姑娘,我十分敬重和欣赏。”
“初心不改,你就依旧是你自己。”
说话间,青年抬起头来,对上蒋凝秋的惊诧的双眼。四目相对,武云起的目光淡然如水,却透着极其清浅的温和与关切。
他的话奇迹般地抚平了蒋凝秋的惶惑不安,连日来的巨大压力仿佛瞬间被卸去了大半。是啊,她想,就算能力低微又如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有谁说过只有才华出众者才配关心国家?
周迟,孟荷吟,谢擎深,武云起。与这些优秀的、志同道合的人们一齐走下去,就一定会看到曙光,她绝不该怀疑这一点。
想到此处,蒋凝秋顿时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低头拭去眼泪,蒋凝秋向武云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多谢武公子,我想通了。”
“蒋姑娘客气了。”武云起微微点头,将手不着痕迹地收回。
手背上的温度骤然离去,蒋凝秋莫名地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为了遮掩情绪,她故作轻松地问道:“那武公子的抱负是什么?”
“治国、平天下。”武云起毫不犹豫地回答。
“修身和齐家呢?”蒋凝秋有些促狭地问。
她原本只是打趣,却意外地看到武云起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细微地暗淡了下去。青年并未回答,垂下眼帘,半晌道:“夜太晚了。明日还要去临清,蒋姑娘……早日回房安歇吧。”
好像触及禁区了……蒋凝秋暗自觉得后悔,但同时也有些感到挫败。武云起的心防太重,对自己的事情总是讳莫如深,辛酸苦辣都咬牙吞入腹中,都不与旁人透露半分。眼见着青年似乎意欲起身离开,她情急之下,鬼使神差地说道:“我……不想回去。”
武云起转过眼来,看着她。借口开了个头,后面编起来就顺畅多了,蒋凝秋很快想好了补充的说辞:“我……这几日一直在做恶梦,孤零零躺在房间里,睡不着。”
武云起闻言,竟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自觉掩饰被他戳破,蒋凝秋正在忐忑尴尬当中,却听见他说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一法子。蒋姑娘若能忍受这石桌冷硬,便在此闭目小歇,我会留在这里。”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朵觉得发热,蒋凝秋急忙转过头去,希望夜色昏暗,对方不曾看清自己脸红的模样,强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武公子了。”
说罢,像是怕他反悔一般,朝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