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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也不出声,至另一张条案前,拈起墨锭来,细细地磨着。
好半晌过去,单延仁起身,仍然捧书眼前,至条案边放下,执笔蘸墨疾书,竟浑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论国十要:
先帝开承泰新政十年,规模初具,然今日之国内,东北贫瘠,且多流民,西南富庶,却风尚奢迷,各州郡十室两富八穷,野见枯发叟翁,老无所养,而富庶之家每餐之靡费,可供百姓之家一月之用度,某每细思之,心甚忧虑,长此以往,非兴国安邦之兆,故,倡礼信,广孝义,实是当下之要务……
再则三十年太平,军中骄奢,累计功勋坐享前人恩泽,无思进取,而仓颉、北黎,则年复一年,强兵厉马,纵横千里沃野,时有侵犯我朝之野心;
又,朝中文官或恋栈禄位,滥用亲信辈,任贤者弃于乡野而不顾,致使人心流离,丧没如荒原,加之千年文明失承,日久必生动乱……
直到洋洋洒洒千百字完成,单延仁方搁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立起身来,目光沉凝地望向门外瀚沉夜空——
“好文章。”
陡然,听得一声赞叹。
单延仁转头,突如其来地对上那双深湛黑眸,整个人顿时呆住。
他们默默地对视着,很久没有作声。
这一刻的心灵相通,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
许久,单延仁方才缓缓沉膝跪下,嗓音嘶哑,含着微微的泣意:“皇上。”
燕承寰没有答话,而是俯身亲自将他扶起——太多的言语,都通过眼神传达给了彼此,其他的,便成多余。
“延仁,你这一生,成于刚直,也失于刚直,朕知道你向来衷心为国,可是天下之事,从来不是清正耿介四个字,便能做成的。”
“微臣明白。”单延仁却笑了,“君王用人,不拘一格,而延仁做人,这一生怕却不能‘左右逢源’,教皇上省心了。”
燕承寰失笑:“若真那样,延仁亦非延仁,天下人,亦将失去一楷模。”
“有皇上这一句话,延仁……”
“别说那样的丧气话,”燕承寰赶紧止住他,“朕今日来,只为看看你,见你无事,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此处甚好,你且安心养着,多写些好文章出来,将来装订成册,留教后世,也是一段佳话。”
“皇上,”单延仁感慨万般,心中芥蒂全消,“这些日子以来,微臣也曾仔细想过,皇上的庙谟深远,实非微臣能够冒测,若皇上能够稳稳驾御全局,微臣此前的议论,算是杞人忧天,只是皇上——那北黎的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倘若事发,必定战祸迭起,连累无辜黎民。”
“朕,知道。”燕承寰轻轻颔首,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辉,“爱卿放心,朕,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退后一步,单延仁长揖于地:“夜已深了,皇上请回吧。”
亲自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覆上他的肩头,燕承寰方才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没入深浓的夜色之中。
……
看着桌上那份任免书,邱应整个儿呆了。
昨天他还是堂堂四品吏部侍郎,今儿个却成了白丁。
十多天前,单延仁被免职那会儿,他们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现在浩京是他们的天下了,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想怎么张狂,就怎么张狂,谁曾想眨眼间飓风狂飚而至,吹得他们东倒西歪。
怎么了?这大燕官场怎么了?不是只要握着黄白之物,便能通行天下吗?
邱应可不是单延仁,贬了官仍旧云淡风轻,他的官位,可都是花大把银子买来的,谁要是夺了他的官,那可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胡乱抓过件袍子穿上,邱应骂骂咧咧出了家门,直奔左义松府上而去。
左义松正在修剪花枝,看到他进来,连头也没抬,神色间依旧一派从容。
“左大人!”邱应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剪刀,狠狠掼在地上,脸红脖子粗地瞅着他,“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你还这样?”
左义松终于偏过头,睨他一眼:“什么节骨眼儿?”
邱应咳了一声,又道:“这浩京的官场,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就不……表个态?”
“表什么态?”
“上书啊,据理力争。”
“争什么?”
邱应好像吞了只苍蝇,顿时噎住——是啊,争什么?
官儿,是朝廷给的,朝廷自然有权利随时收回。
想清楚这一层,他才终于有些灰心——原本想着苦苦经营一番,到老终算有个依靠,没想到,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辛苦奔波为自己谋取利益,错了吗?
看着垂头丧气的他,左义松没有说话,自己弯下腰,拾起花剪子,走了。
有些人,你跟他说大道理,永远是没用的,因为,他(她)只认得钱,除了钱,他(她)听不进任何的良言劝告。
执迷吧,反正人活在这世上,总是会执迷于一些东西的。
也许只有等到生命结束,才晓得自己这一生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
………………………………
第416章:故事在继续
不管底下的官员们折腾得多么厉害,新皇帝仍旧以他的铁腕,将所有一切执行到位。
没有人敢反抗。
那些庸碌的、凭借各种不正当途径获得官位的人,纷纷被免职、发配、外放,同时,皇帝从民间启用一大批贤良刚正之士,入朝为官,朝廷风气为之一新。
当单延仁再次迈进乾元大殿时,已是两月之后,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些新增的面孔,他仍然安静地肃立,世间荣枯之事,在他身上,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皇上,”洪诗炳出列,躬身伏奏,“微臣德薄才微,蒙永泰先帝不弃,躬领议事院院臣职十有三载,如今老迈昏聩,只觉力不从心,故请离去,望天恩隆眷,准微臣所请。”
众臣顿时一阵窃窃私语,燕承寰端然而坐,双眸凝黑:“既如此,朕便加封卿为德信侯,准卿荣归。”
“微臣叩谢圣上隆恩!”洪诗炳赶紧撩袍下拜,然后起身退回列中。
“即日起,擢单延仁为议事院院首,李廷光、杨先淳、许熙等人为议事院书办,凡朝中政命,悉遵永泰先帝之定制,不得有误!”
此话听在所有朝臣耳中,恰似响了个焦雷——洪诗炳请辞!而且一请便准!单延仁不但回到朝中,还一下子升到最高位,而李廷光、杨先淳等人,无不是集贤馆出身,单延仁的门下!如此一来,单延仁在朝中可谓是权势滔天!先前那些得罪过他,对他落过井下过石的人,无不心中惴惴——万一他挟私打击报复……
皇帝冷寒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心中也着实有几分痛快——朕就是要让你们明白,什么是是非曲直,忠奸善恶!
总之,对于天下的士子而言,大燕弘泰元年,着实让人热血沸腾——新帝的果敢与英明,朝臣的忠正与贤能,无不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未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向浩京,或为求学,或为谋求进身之途,而新增设的数家书院,以及连开的四场恩科,也大大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政通人和。
天下大兴。
这样全新的气象,比之永泰女帝在时,又上一个台阶。
凌天阁顶。
君臣峙立。
看着繁荣兴盛的城市图景,年轻帝王的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漪:“直到今日,朕方才知道,原来做皇帝,是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
“皇上天纵英才,又正值盛年,必定能开创一番伟业。”
“能不能成就伟业,朕已经不在乎,”燕承寰右手放在栏杆上,极目眺望远方,“只要天下人人得其所愿,朕便再无忧虑——再有——”
他说着,抬高下颔朝苍穹深处望去,顺着他的视线,单延仁亦看出去,却只见一双彩翎辉煌的鸟儿,自袅袅白云间飞过——
……
“少董,少董。”
纳兰照羽正拉着燕煌曦,为他介绍自己圈子里的朋友,管家忽然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冲他频频招手。
带着满眼疑惑,纳兰照羽走过去,压低嗓音道:“怎么回事?没见我正招待客人吗?”
“少董,那个,订婚戒指……不见了?”
“什么?”纳兰照羽蓦地瞪大双眼,好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放在保险柜里的吗?怎么会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