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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四位臣子的为人,殷玉瑶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因之不再细询,反温声勉励道:“朕知道,你们都是忠正耿直之辈,朝内股肱之臣,百官们效善之楷模,朕不过是想提醒你们,无论什么时候,都得谨守心中戒律,万不可有丝毫违逆,倘若因一时狂风大浪迭起,便弃数十年操守于脑后,失了臣节,便徒为后世笑柄尔。”
“臣等多谢皇上教诲。”洪诗炳四人心中凛冽,仿若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寒彻的同时,也变得无比清醒。
“嗯,乔言,着赏四位院臣一人一对金犀杯,海参一盒,云缎二十匹。”
“是。”乔言应承着,自去办理。
“钦命何常新为东南观风使,陈儒纶为副观风使,明日启行离京,至东海郡一带,视察吏治民情,另,宋明非,自明日起,你暂往吏部衙署,总领一切要务。”
“臣等遵旨。”
及至六人退下,殷玉瑶才长长松了口气,走到软榻边,仰躺在枕上,瞧着上方的藻井,微微发起呆来。
……
吏部衙署,仰头灌了一盅子茶,何常新方拿眼看定陈儒纶:“陈大人,你说,皇上这突突兀兀的,怎会打发咱们去东海郡呢?”
“皇上向来英明,断不会做没影儿的事,既如此安排,只能说明,东海那边确实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这我哪里知道?”陈儒纶两手一摊,“总而言之,到地方上,你我须得用心察看,竭力办差,对了,前儿个工部有消息说,二皇子似乎已经到了东海,想来今日之事,只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二皇子?”何常新一听,顿时挺直了身子,也隐隐觉出什么来,倘若如此,那么他们这趟差,只怕是棘手了。
“你又何必操这些心?”见他面色不好,陈儒纶却极其淡定地道,“现今朝野清明,明君当政,贤臣侍立,你我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自是万事得宜,若下面真有宵小之辈,拿住自当法办,你见这些年来,皇上可曾冤杀过一人?偏袒过一人?”
“陈大人所言在理。”何常新闻言,连连点头——自来邪不胜正,在现今的朝廷里,更是清楚明白不过。
第二日,两人便向冯笑交代清楚事务,动身前往东海郡。
路上行了三天,已入东海郡地面,沿途所见,倒也民生安乐,并不见什么不平之事。
直到——
穿过一座小镇时,前方忽然呜呜呀呀,传来一阵哀乐,漫天的雪色纸钱纷扬而落,有几片甚至穿过竹帘,飞入马车中。
陈儒纶尚自闭目而坐,何常新却有些稳不住,撩起竹帘探头往外瞧去——却见一口硕大的棺材,载在一辆马车上,由几匹瘦骡驮着,缓缓而来,其后跟着一溜串人,个个淌眼抹泪,情形甚是凄惨。
“这棺材——”何常新不由喃喃了一句——寻常棺木,也只两三尺宽,即使富家大户,最多五六尺,可是这口棺木,足足大了五倍有余!真不知道,装在里边的是什么人。
“苍天啊!”冷不防人群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陡然跪下,手扪胸口,仰起满是皱纹的脸,朝着头上青空,怆声大喊道,“您睁眼看看吧,这是什么世道?”
蓦然听得这惊魂的喊声,陈儒纶也不禁睁开了眼。
前方的哭声已经响成一阵,隐隐听得有人喝道:“老舵子,你也不必在这儿呼天抢地,咱们就把这棺材抬到郡府衙门去,看看他们怎么说。”
“抬到衙门?抬到衙门有个屁用!为这事死的人多了去,也不见朝廷里有个出来吱声的。”
“是啊是啊,如今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哦,不是,是宁走阎罗殿,不进官家地,瞧瞧这些海商,一年到头不知交了多少利税钱给朝廷,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能找谁说理去?”
海商?
马车之中,陈儒纶和何常新齐齐一惊,再也坐不住,相继撩起车帘走出,往人群的方向而去。
此时,道路两旁已多了不少看热闹之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陈儒纶和何常新都是冷静自持的人,知道无论遇上什么事,不可偏听,更不可偏信,于是只夹在人堆里,侧耳细听着。
半个时辰后,两人总算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棺材里躺的,乃是一家姓肖的大户,两年前开始下海,靠倒腾香料和珠宝,赚下一份家产,不想郡里的长吏看着眼红,巧设名目苛加盘剥,犹嫌不足够,几月前寻了个小隙,将其家主拘入狱中,借机诈其家财,其子不得已,变卖家产为现银,悉数捐给府衙,原求父亲能平安脱身,不想肖员外人是出来了,却早已气息冷绝,不复生机,其子不服,守着父亲的尸体日夜在府衙门外哭嚎,却被府衙的师爷诳进后院,用鸠酒毒死了。
消息传出,肖少爷的妻子偏是个有骨气的,命家下人等打理行装,准备往京城告御状去,说来也巧,刚走到东海与外郡交界处,却凭白杀出一伙盗贼来,将肖家大小人等,悉数送上了黄泉路。
再说这老舵头,本是肖员外雇的长工,听得东家出了事,忙忙招呼一帮子人,亲往事发地,为肖员外一家收了尸,晓得东家死得冤枉,却又不知该往哪里去呈述冤情。
他本是个没甚积蓄之人,只得东求西告,让人打了这么一口大棺材,将肖家上下十余口,悉数装了,欲寻个地儿埋了,又觉得满心冤屈,才喊了方才那一嗓子。
陈儒纶二人听得动魄惊心,双手笼在袖中,指尖却深深扣入掌中,就在何常新义愤填膺,准备露头时,却被陈儒纶伸手扯住。
“陈兄,你——”
“这事有古怪。”陈儒纶面色冷然,黑眸深湛。
“什么古怪?”
“朝廷一直三令五申,凡敢滥立名目,行盘剥之事者,定斩不饶,此事民间无人不晓,肖员外既然有本事下海经商,自然也是个有见识的,倘若郡府长吏真行苛税之事,他自该设法向上申述才是,可他为何不告?却任凭长吏涂毒?再则,肖员外的死因也甚是可疑——你想想,从一开始,肖员外就在忍,肖少爷也在忍,他们宁可给郡府长吏巨额的银钱,也不愿向上官告发,这说明了什么?”
何常新心中一凛,当下便道:“可,这肖家上下十几口人命,总是事实吧?”
“的确,可是此案,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咱们最好立即赶往东海郡府,方能查知一二。”
何常新点头,偕着陈儒纶退出人群,向马车走去。
………………………………
第383章:海龙王
缓缓前行的马车中,陈儒纶再次恢复那种沉静的表情,闭目而坐,神色淡然,何常新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刚遇见那样的事,这个人却仍旧声色不动,到底是城府深沉,还是天性凉薄?
“陈大人。”他不由轻唤了一声。
“何事?”陈儒纶微微睁眸。
“没事,我就是想找个人聊聊。”
陈儒纶上下打量他一眼,已揣知他的心意:“你还在为肖家的事,心存不平?”
何常新不说话,只是抿紧双唇。
“纵然是太平盛世,也有阳光普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你又何须如此介怀?再则,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一切是非善恶,到头终究有果,若一味执著于其中,反会迷失真性情,失去判断之力。”
他的话听着在理,可何常新却始终觉得,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儿——如果人人都像陈儒纶这般,看着大奸大恶之事在眼前发生,却丝毫没有血性,那么这天下为官之道,又有什么意义?
陈儒纶淡淡然一笑,不再与他争论,再次阖拢双目。
日色偏西之时,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东海郡郡府,碾过条条长街,在府衙门前停下。
陈何二人下了车,拾级登上石阶,叩响门环,过了半天,黑漆门扇打开,内里走出一名身材臃肿,掩唇不住打着呵欠的皂吏,斜了二人一眼,爱理不理地道:“干什么的?”
“见你家郡守,可在?”何常新没好气地道。
“不在!”冷冰冰扔下两个字,皂吏“咣”地一声,将门扇重重阖拢。
“死奴才!”何常新异常光火,捋起袖子正想冲上去寻那皂吏晦气,却被陈儒纶一把扯住,连连给他使眼色道,“咱们是来办事的,何必跟这起小人置气?”
“依你说,怎么办?”何常新咽下口恶气,压低嗓音道。
“走后门。”陈儒纶眨眨眼,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