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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看着,心下愈发地疑惑起来,却听殷玉恒在耳边沉稳地解释道:“有原黎国皇族兴兵前来,还有……仓颉骑兵……”
“仓颉兵?”殷玉瑶猛然一震,“怎么还有仓颉兵?”
殷玉恒耐心解释道:“据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左鹰王那奴奔,已经完全掌握了仓颉的大局,除派骑兵牵制住燕煌晔率领的洪州兵外,还派了一支大军,昼伏夜行,驰至稷城,与段鸿遥互为呼应……”
闻得此言,殷玉瑶的心不由重重往下一沉,万料不到,情势竟然会如此险恶,看来这一次,段鸿遥怕是下定了决心,纵使身死,也要将燕煌曦拽入地狱。
她猜得不错。
段鸿遥确实发了狂。
血海深仇,再加上四十年的忍耐,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性,杀死燕国皇帝,灭掉燕国,乃是他心中如许多年来唯一的热望,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肯轻易放弃?
此刻的他,正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张弓搭箭,满眸狠烈地寻找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在战斗。
手臂频频扬起,双剑每一次挥出,便会夺走一条、两条,乃至更多条鲜活的性命。
敌人的鲜血在他的战甲上染出大片的锈迹,他却混然不觉,眸中的戾光越来越灼,越来越烈。
段鸿遥握弓的手凝滞在空中,一丝阴鹜的笑在咧开的嘴角边生动浮起——好,很好,就是这样,燕煌曦,杀吧,杀吧,最好将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杀光了他们,你的寿元也到极限。
尧翁教过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他教你天禅功,不是让你涂炭生灵的!燕煌昀有错,可是这些士兵没有!你是大燕帝王,怎能如此对待你的子民?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忘记身为帝王的责任!
我警你三戒,要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少增杀孽……
只是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燕煌曦。
他是燕氏皇族优秀的子孙。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和祖先一样骁勇悍战的因子。
他是帝王。
他生于杀戳,也必将死于杀戳!
纵然那个女子给予了他一生最为完满的温暖,纵然她的爱让他留恋,可是……我该说什么呢,站在这方沸扬战场边缘的我,看着那个浴血…拼杀的男人,我该说什么呢?
或许,是不能着一字言语吧?
燕煌曦,我用我的热情与灵魂,塑造了这样的一个你,从这个故事的初始,你浴血杀出重围,到此时此刻,你似乎,一直保有着相同的姿态。
是我过于向往强大?
还是我痴迷于生命撕裂之时,那一刻的惊魂之美?
自来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自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更何况帝王乎?
闪掠的骑军中,另一个人,却张开了弓箭。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
从来不屑于在背后放冷箭的男子。
可他却战栗着扣紧铁弦,黑眸中涌动的,是恐惧,也是无比的兴奋,是猛虎看见猛虎的兴奋,还有仇恨……
那个在骑军中横冲直杀的男子,像极了数年之前,那个手提寒剑向他走来的人。
那时,除了射出一颗无关痛痒的石子,他根本不敢,也无力将他怎样,可是现在不同,他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将他射落马下!
燕煌曦,死在我的箭下,总比死在那个压抑阴魂手中要强!
暮云深重,残阳染血。
弓如满月,弦惊颤!
他放开了手指。
嘶——
利箭挟雷裹电,势如破竹般直射向那金甲男子的胸膛。
快!太快!快得让人觉察不到它的到来!
慢!太慢!慢得好像将整个天地凝住!
男子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笔直看向那个立在渺渺苍云下的男子,唇角上勾,淡淡扬起的笑容,三分苍凉,三分孤傲,三分执烈,还有一分……洒然的解脱……
是解脱吗?
姬元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可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时间,让他仔细去印记他的表情……
更多的流矢如飞蝗而来,密密麻麻,钉穿男子结实的身体……
他一直,没有倒下;
他一直,高高举着手中的剑;
他一直,远远地望向天边——天边,有成群的鸟儿飞过,落下一串悲鸣——
他就那样,像一尊神祗般矗立着,中止了所有喧嚣沸腾的侵略——
因为他在那里,即使是死了,也容不得任何一个人,踏足他所守护的圣土——
因为他在那里,便如一座高耸于天地之间的丰碑,一道巍巍的山梁,横挡住一切的狂风暴雨……
………………………………
第306章:我要战斗
“煌曦……”
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长空,惊震每个人的心魂。
殷玉恒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他亦没有料到,结局会如斯惨烈。
难道,这就是尧翁所指的“天意”?
锐利的剧痛从小臂上传来,却是殷玉瑶手中金簪,深深扎进他的肌肤。
满眸冷然的目光中,带着不为人知的狠绝,他依旧抱紧了她,耳畔,却响起那男子沉凝的叮嘱:“记住你对我的承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霜银的月光下,他毫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的双眼,“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
他笑。
是那种彻底放心的笑。
两个内心同样骄傲的男人,于夜色中背转身去,各自走向各自的宿命。
十年之前,当他的瑶姐姐,遭受命运最无情的打击时,他没有能力维护她,可是现在,他有。
他不但能护她的安全,而且能替她掌控住所有的一切。
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男人,这世间,再无什么事,他看不透,再无什么人,能抵挡他犀利的剑锋。
他所不能替代的,只是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仅此,而已。
殷玉瑶哭得几乎断气。
而城下,也起了变动,燕煌曦的亲军护着他们的帝王,浴血杀出重围,慢慢退向城门。
一身红衣的燕煌昕亲启城门相迎。
画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却是无边无际的悲壮。
“阿恒,”终于,她停止挣扎,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唤,“扶我……过去。”
他沉默着,搀着她下了城楼,慢慢走向那个依然坐在马背上的男子。
他的面容,刚毅之中隐着恬淡笑意,容颜宛然若生。
她上前,抓住马缰,抬眸凝视着他,一时间万种悲凉从心间升起。
如果就这样死了,任魂魄随你而去,是不是就不会痛?
在她倒转簪尖的刹那,殷玉恒也意识到她的异常,右手猛地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她任他攥着,脸色像雪一样地白,两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男人,仿佛这样,就能将沉睡的他唤醒。
觉察到她心中那种铺天盖地的伤悲,殷玉恒心中一紧,刚欲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少将军!”一名校尉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而至,“敌军已经攻上城头!”
殷玉恒却一动不动,两眼只是看着殷玉瑶,仿佛稷城的存亡与自己毫无关系。
“少将军!”校尉急得眼内火蹿——城中诸如刘天峰、韩玉刚、冉济等枭将,均已领兵出战,此刻城内能指挥全局的,唯有殷玉恒一人!
殷玉恒还是一言不发。
蓦地,两颗血淋淋的头颅自空中飞落,“咚咚”两声砸在殷玉瑶面前,骨碌碌滚向一旁。
“啊——”洒落在脸上的温热血滴,让殷玉瑶彻底回过神智——她在战场!她的丈夫死了,可她还活着!她的士兵们还活着!她的子民们还活着!远在浩京城的孩子们还活着!她必须战斗!她必须保住稷城,保住整个大燕!
额心的凤翎绽出五彩光华,女子眸中异光闪烁:“殷玉恒听令!”
“殷玉恒在!”
“召集全城所有青壮年男子,上城抵御敌军!”
“末将领命!”
殷玉恒转身而去,殷玉瑶转过头,收起不尽的悲伤,目光缓缓落到立于黑马旁的燕煌昕身上。
她们,一个是大燕帝王的妻子,一个,是他骨肉至亲的妹妹。
从现在开始,她们将不再是女人,而是——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