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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煌曦正端坐在御案后批理奏折,神情专注之至。
看到他,殷玉瑶的心稍稍安定。
她走了过去,在案前立定。
听到动静,燕煌曦抬头,对上她澄静的眸子。
殷玉瑶依稀生出丝恍惚,仿佛回到数年以前,她离开乾元大殿后,再次折回,看到那个软弱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的表现,也是这般地镇定,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可接下来捅出的一刀,却足以让她鲜血淋漓五脏俱碎。
这种感觉……很不好。
“煌曦?”她不由微微偏着头,喊了一声。
“嗯?”燕煌曦的目光,有一刹那的忽闪。
殷玉瑶的眉心微微一跳,视线继而落到案上的奏折上,缓缓探出手。
却在半空被燕煌曦握住。
“我累了。”他说,“瑶儿,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殷玉瑶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却什么都没说,温顺地从了他的意,只是走出殿门的刹那,再次回头朝御案看了一眼。
……
凤仪宫。
殷玉瑶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平生第一次,她生出种想要培植自己势力的愿望。
独立于燕煌曦之外的力量。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不由惊吓了一跳——长期以来养成的信任感,让她从不曾怀疑他的爱。
他是爱她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不代表,他们对人处事的方式,会完全一致。
燕煌曦有时为了大局舍弃“微末”的做法,到现在仍然是她难以接受和认同的,虽然她也明白,身为一个帝王很多时候必须如此,但明白是一回事,而真实遇到并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的。
正如当初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无法任由一个像殷玉恒那样的小孩子流落市井,自入主东宫之后,她更无法漠视人间疾苦,将他人的生死视作无谓。
是妇人之仁吗?
可若非她的妇人之仁,又焉有今日的大燕帝王?
从单纯的初衷而言,她只不过希望身边,每个人都好好地活着,如此简单罢了。
作为一个创业之君,凶残霸气独裁专制乃是必须的;
可作为一个守成之主,仁心,却是不可或缺的。
徘徊无计的殷玉瑶,去了集贤馆。
只带着大宫女佩玟。
这一次她听到的,是朗朗读书之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默然地站在院中的大梧桐树下,她止住欲前往通报的佩玟,静静地聆听着。
天下,大同。
那样的世界,那样的景象,真会出现吗?还是,仅仅只是文人们,长期幻想出来的情景呢?
这世间之事,到底是可为,还是不可为?
这世间之人,到底是可救,还是不可救?
这个二十六岁,尚算年轻的女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她的生命,诞生于邪恶,然而自她有自主意识开始,就热切地向往着光明。
是燕云湖纯美的风光,孕育了她的灵性;
是殷腾涣夫妻高尚的品格,启迪了她的良知;
是莲香村村民们淳朴的音容笑貌,丰满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可是,这世间却又有着那么多的邪恶——北宫弦、韩仪、燕煌暄、黎长均、许紫苓、黎长均……
这世间却也有着那么多的善良——落宏天、纳兰照羽、燕煌晔、殷玉恒、容心芷、赫连毓婷、葛新……
这世间也有着那么些在善恶之间徘徊难决的灵魂——常笙、花无颜、韩之越,甚至包括她最爱的男子,燕煌曦……
是非善恶,真的就那么分明吗?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究竟什么才是善?什么才是恶?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呢?
她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纠葛之中。
直到收回思绪,她方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她抬头,对上他沉淀的眸。
无有君臣之念,无有男女之别,无有尊卑之分,这一瞬间,仅仅只是两个灵魂,最为坦诚的凝视。
“单陇义……”
终是葛新先开了口,嗓音里仍是隐着几分压抑。
“他怎么了?”殷玉瑶目光微微一颤。
“被囚于福陵郡府衙大牢,恐有性命之虞。”
殷玉瑶瞪大了双眼,心中一阵突突乱跳。
葛新定定地看着她——对于这个女人,他是欣赏且敬重的,但是她仁善有余,权谋不足,而他,要给她上最为沉重的一课。
作为一国的皇后,仁善便已足够,可倘若……
“皇上知道?”殷玉瑶的嗓音有些飘忽。
葛新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他——打算怎么做?”殷玉瑶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逃避听到葛新的回答,可她还是听到了。
“弃棋。”
她涩然地笑了。
或许在那个男人眼里,这天下每一个人,都只是他手中的棋,甚至包括——她,以及孩子们。
在帝王的眼里,或许人命,永远是最不值得关注的。
可在她心里不是——这世间,还有比人命,比人心更宝贵的吗?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差距。
他为了保全自己,保全这个国家,能够牺牲的,不仅仅是他人的性命,甚至包括他自己。
而她却永远无法漠视这一切发生,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让她更加深刻地理解,孕育一个生命,是多么多么地艰难。
她不会忘记,小承瑶出生的那一日,她是如何在阎王门外徘徊悠转。
他的果决,救了她们两条性命。
可同样也因为他的果决,能够活活葬送成千上万条性命。
单陇义,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而已。
………………………………
第284章:死而无憾
明泰殿外。
殷玉瑶久久地伫立着。
要进去吗?
心中有个声音低低地问。
前所未有的犹豫,像盘结的蛛网般,缠住了她的脚步。
即使在他们俩之间隔阂最深之时,她却没有此刻这般,进退维谷的感觉。
她几乎能想见,他冰冷的拒绝与目光。
也几乎能想见,他能列举出的,那些教她无可辩驳的理由。
可是,既然她知道单陇义身陷险境,便做不到置之不理——因为这件事是她发起的,单陇义是受了她的嘱托,才不惧艰难前往福陵郡,不管他做了什么,对还是错,有一点她却是清楚的,那个青年男子,的确怀着满腔抱国之至诚,的确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这样的人,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其因自己的失误死去,即使她贵为皇后,也于心难安。
她要救他!
一个鲜明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即使尽了努力,仍然无法将他救出,她至少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一股莫大的勇气在心中升起,殷玉瑶推开了殿门。
出乎她意料,燕煌曦既没有批奏折,也没有做别的,而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残落的树木,仿佛正等着她的到来。
她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后。
“你说,这院中的树木,如何才能挺得过严寒的冬天,等到春日的到来呢?”
男子忽然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殷玉瑶一怔,想了想,道:“自然是积蓄力量。”
“如何积蓄力量?”
“掉光所有的叶子,将所有的养分储存起来,等到来年春天,再抽出新的枝芽……”
“答得好。”燕煌曦点点头,转过身来,目光深凝,“只要树还在,叶子就会长出来。”
殷玉瑶呼吸一滞——她明白了,原来,他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点醒自己,不要去介意单陇义的生死。
“可人不是叶子!”她几乎下意识地呼喊起来!
燕煌曦瞳色冷冽,夫妻俩之间,第一次因国事、家事之外的事,发生了歧议。
或者这歧议,对他们而言,是永远存在的。
在燕煌曦那里,为了大局,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而在殷玉瑶的眼里,生命、光明、甚至是感情,可以高于一切利益。尤其是,生命。
人命岂能如儿戏?
“当年你出谷之时,我警你三戒,让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心怀仁慈,少增杀孽……”尧翁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燕煌曦不由叹息了声,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