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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宇本欲用祖制“压逼”殷玉瑶就范,不想却被她反将一军,以吏治无功塞住了话由,不由有些老羞成怒——他好歹也是三朝重臣,即使燕煌曦,在朝堂之上,也要看他三分薄面,更何况殷玉瑶?
不料,未等他发作,殷玉瑶再度开口:“本宫也知道,大燕境内共九十九州,八百余郡,吏治陈腐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可废旧立新,洪太傅日夜操劳国事,丹心可鉴,功在社稷,诸位爱卿上下一心,共谋国事,大燕方有今日之炎盛,皇上每每说起,皆是感怀良多,拟在凌天阁中设贤臣谱,以彰诸位之德,让后世君王铭记之。”
她这一大段话,上半篇是在给所有人戴高帽子,并无多大实义,可这凌天阁设贤臣谱一事,听在众人耳中,谁不动心?况她也不说是自己的意思,而是借皇帝之言,又有谁能够反驳?
冷眼瞅着众人的脸色,洪宇暗暗跌脚,知道今日之局面,以自己的力量,再无逆转之可能,当下闭眼一叹,退回队列之中。
“有事启奏,无事免朝。”安宏慎长长的唱声这才响起。
六部尚书们各自对望了一眼,由工部尚书蔡善率先出列奏道:“启禀娘娘,裕阳郡郡守呈请修复广济渠,请娘娘裁夺。”
“广济渠?”殷玉瑶凝神回想了自己在明泰殿中看过的《天下御景图》,当下言道,“是连通青芫、裕阳、度州的广济渠吗?”
“正是。”
“如何并不见其他两郡的郡守进折请修?”
“是这样的娘娘,”蔡善再次拱手,细细禀道,“只因裕阳郡的土质与其他两郡不同,所筑成的堤坝经河水浸泡后容易发软、坍塌,故而每过三年,便需重修,这在工部,也是有旧例可循的。”
“土质不同?”殷玉瑶想了想,道,“即如此,为何不从其它郡运送泥土筑坝?”
“因为路途遥远,所靡甚大,所以至今为止,仍然是采用在原有坝基上,复增新层的办法。”
“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进行改良吗?”
蔡善沉默,然后摇头:“没有。”
殷玉瑶忽然想起一事来:“本宫听说,民间有种制砖之法,在泥土中加入石灰、细沙,以一定比例调配,再施以高温锻烧,所得砖坯比寻常土砖牢固十倍,不知此法,可否用以筑堤?”
蔡善再次怔住,微微有些汗颜——殷玉瑶所提之事,原是他工部份内,今日却在殿上议及,教他如何不尴尬?
坐于帘后的殷玉瑶却微微笑道:“民间能人巧匠甚多,蔡尚书不必急于此时答复,日后注意细心寻访,必有所得,若能有所建树,本宫定然在皇上面前多多进言,他日贤臣谱上留名,也未可知。”
她一番话,说得蔡善热血沸腾,心中大起知遇之感,当下曲身拜倒,口中呼道:“多谢娘娘玉成!微臣谨遵娘娘教诲!”
其他四部尚书见蔡善得了彩头,自是轮番出列奏说言事,殷玉瑶一一仔细地听取了,或温声褒扬,或给出恰当的建议,让四部尚书趁兴而来,尽兴而去,唯有户部尚书潘辰仕,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殷玉瑶的目光从众臣脸上一一扫过,知道今日之功已就,不可贪功冒进,当下站起身来,微微笑道:“本宫今儿个乏了,各位爱卿若还有别事,请呈折与两位太傅吧,倘或有烦难不决的,可直呈折至御书房。”
言罢,随即起身,竟再无他言。
待她走后,乾元殿里顿时掀起阵阵议论之声:
“呈折御书房?皇上不在,呈折御书房何用?”
“难道是皇后娘娘想独揽朝纲?”
“以皇后娘娘之聪明干练,宽和仁厚,若是处理朝事,也是我大燕之福……”
“自来牝鸡司晨,必乱朝纲……”
“前朝仁慧帝的皇后,也曾临朝听政……”
“但那是因为仁慧帝病弱,况且朝中大事,仍取决于皇帝本人……”
……
众臣们分成三派,一派支持殷玉瑶,一派反对,还有一派保持中立。
铁黎默立于一旁,冷眼看着百官们的情状,心中阵阵发凉——难道煌煌大燕,真有一日,会落于妇人之手吗?
长长地叹息一声,洪宇摇摇头,独自一人率先步出了大殿。
不知何时,空中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洒向万重宫阙。
洪宇负手而立,看着那灰黯的天空,忽然想起孙女儿洪诗娴的话来:“祖父,皇后娘娘外柔内刚,聪慧异常,其才绝不在皇上之下,若有朝一日,皇上……只怕权柄坤异,祖父不可不忧,但也不能过于忤之,否则,大燕国内,必起惊变……”
他的孙女儿,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子,入宫两载,默然旁观,便给出这样惊心动魄的论断,枉他三朝老臣,宦海沉浮,竟然不如区区弱女,来得清晰透彻,难道这天儿,真是要变了么?
………………………………
第268章:民情
且说京中之事,早有人飞报给了燕煌曦。
洪州。
岑寂内室之中,烛火如豆,映出案后男子端凝的面容。
板门“吱呀”一声启开,燕煌晔脚步轻轻地走进,立于案前,凝目注视着他:“皇兄。”
“唔,”燕煌曦微微睁眼,“城下的仓颉军有何动静?”
燕煌晔迟疑了一下,方答道:“还是滞留在原地,看样子,是打算长期对峙。”
燕煌曦没有说话,微微侧头,看住烛火,似是在思索什么。
“皇兄——”燕煌晔踌躇着,欲言又止。
“嗯?”
“倘若洪州城的情况继续胶着下去,不知皇兄如何打算?”
“你觉得呢?”
“臣弟斗胆,”燕煌晔抱拳于胸,言辞恳切,“请皇兄尽早返回浩京,将洪州之事,交与臣弟和……玄方。”
微微地,燕煌曦坐直身体,后背紧贴着椅背,就着烛火,目光深漩地看着他:“你可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吗?”
燕煌晔一怔:“难道,不是姬元?”
“姬元只是一个转移我们注意力的靶子。”
“靶子?”燕煌晔茫然。
“那个人的目标——”燕煌曦伸出右手,食指点落在桌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并不在洪州,甚至不在大燕,而是在——”
“什么?”在燕煌曦未将答案说出口之前,燕煌晔已然瞪大了双眼。
“天下——”
“天下?”虽然心中隐隐有了准备,燕煌晔还是吓了一大跳,然后压低了嗓音问,“那个人,是谁?”
“或许,是段鸿遥,或许,是,另一个千夜昼,亦或许,是一个连姓儿名儿,模样面容,都不知道的人。”
燕煌晔越听越糊涂:“那皇兄,我们该怎么做?”
“等待——”轻轻地,燕煌曦叹息了一声——只有等待,等待那个敌人自己露出形迹,在此之前,他必须时刻不停地积蓄力量,一待时机成熟,便迅猛地扑上去,置敌人于死地。
对付燕煌暄,对付北宫弦,对付昶吟天,对付安清奕,对付千夜昼……他都是这样做的,只是那时候,他还不够成熟,所以在斗争的过程中,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这一次……
一丝笑意,在燕煌曦的唇边慢慢漾开……
“可是浩京……”对于兄长此刻的心思,燕煌晔有些摸头不知脑,但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皇兄离宫日久,不知道她会怎样,小侄儿小侄女会怎样?朝中的文武大臣又会怎样?
“浩京有她在,就等同有我在。”燕煌曦这样答道。
他的语气,是那样地平静从容,安宁祥和。
燕煌晔心中的惶乱,一下子便消散了。
……
及至燕煌晔离去,燕煌曦方才站起身,自袖中抽出一纸薄笺,在眼前缓缓展开。
一个个墨黑的字迹,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宫中发生的一切,京中发生的一切——铁黎、洪宇、葛新、红封……甚至包括勤思殿的考贤,御书房的独对,以及吏部的任命——瑶儿,你的才智与手腕,果然是日渐高明了呵。
只希望那个单陇义,能够担负起你所赋予的使命,更希望他和葛新能够一见如故,知轻识重,懂得在什么时候潜伏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绝地出击。
看着面前空空的桌案,燕煌曦却像是看到了一盘棋,一盘错综复杂千丝万系,却又终归一途的棋。
这是一场沉默的厮杀。
也是一场缭乱的风云。
只有雄材大略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