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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煌晔又叫来于茂,两人关在书房中,对仓颉们的生活习性、身体状况作了大量的分析和研究——在大燕与仓颉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紧张时,边线上也时开互市,任由百姓们进行交易,互通有无,是以,像于茂这样的本地人,对仓颉兵的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事无具细,说得甚是明白。
在士兵们大量炮制蚤芒草粉之时,搜罗到第一手确切信息的燕煌晔,再一次走进内室,与燕煌曦作更详尽的战略布署。
三日之后,一切准备完毕,于日出时分,燕煌晔擂响战鼓,左中右三军齐聚校场,战甲鲜明,长矛林立。
这一次,燕煌晔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高高举起手中战刀,昂然地吐出那两个字:
“出发!”
血红色的军旗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抹抹流动的火烧云,其上绣着的黄色“燕”字,更是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浩博之气。
以甘渚率领的左军为前锋,三军整整齐齐地开出城门,在城楼下一字排开。
百步开外,姬元率领的仓颉大军,也已经,严阵以待。
今天的燕军,似乎,不一样呢。
高立于战车之上的姬元,凌厉双眸扫过燕军军阵,眼中锐光如电。
单凭一个燕煌晔,是弄不出这种气势的。
难道说——他来了?
霍然闪过的念头,让姬元一阵热血澎湃——隐忍了十年,筹谋了十年,所等待的,可不就是今天吗?
一丝冷残的笑容自他唇边缓缓浮起——爹爹,您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看孩儿如何用手中长剑,取下贼皇帝的狗头,祭奠您的英灵!
对面的燕军阵营中,有一个人,也正在凝神地看着他。
那个人,有一双极其犀利的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正隐在银盔下,炯炯地注视着对面战车上的年轻统帅。
是他?不是他?
燕煌曦眸中惑色深冽——十年前天元宫外的一幕,已经成了一帧泛横的老照片,九岁孩子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已然被时光磨损出太多纵横交错的痕……
两员战将同时从双方阵营里杀出,于漫漫荒草中交战到一起。
蓝的天,黄的天,头上一轮微白的太阳。
是初冬了。
流过空中的风有些萧瑟地冷,却并不妨碍人们胸中热血翻腾。
一抹炽艳的颜色飞扬开来,仓颉兵齐声大呼,燕军则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第一阵,输了。
即刻,燕军阵营中再奔出一骑青花马,马上男儿呼喝着冲向敌阵。
又是一阵厮杀。
或者马革裹尸,或者名扬四方,自古以来,疆场之上,只有一条法则——胜者为王,败者为亡。
云色深霾,阳光愈发地厚重了。
荒草间那两具横陈的尸首,被扬起的黄沙模糊了面容。
燕煌晔咬牙,一抖缰绳,正要冲出去,肩膀却被人摁住,一道沉凝的声线扬起:“殿下,末将请战。”
不等燕煌晔回答,那身着银甲的军士已经一拍坐骑,冲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燕煌晔浑身的鲜血,蓦然凝固。
无数道视线落到银甲男子的身上。
他走得很慢,很慢很慢,就连每一次马蹄的扬起,都成为凝滞的画面。
姬元扬起嘴角,很生动地笑了,缓缓举起手中的令旗——
仓颉骑兵们的眼中,无不浮起浓浓的疑惑——来者何人,竟能让己方主帅亲自出战?
他们不知道,这个率领着他们在洪州城下与燕军对峙数月的年轻将领,用了整整十年,来等待今日,等待这一刻。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刻。
却也是十分沉默的一刻。
他们打马走到战场中央,用同样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彼此。
以下,是他们无声的对话。
是你?
是我。
你想做什么?
和十年前你做过的,同样的事。
你不是那样的人,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那你,又是什么样的人?暴君?仁君?男人?
父亲。
父亲?
是的,我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也是身后这片辽阔国土的父亲,你可以取我性命,却不能践踏它分毫。
如果,我一定要让你的子民,以同等的,甚至十倍于当日的鲜血,来偿还呢?
他沉默地看着他,忽然一叹:姬元,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今日纵能杀得了我,又能杀得了这十万燕军吗?纵能杀了得他们,你又能杀得了他们的父母亲人,朋友兄弟吗?若你不能,则今日之血债,他朝还是得悉数算在,你的亲人身上。
不会。
年轻的男子枭傲地答。
为什么?
因为,我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出色的君主,来统治他们,来引领他们,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燕煌曦赫然瞪大了双眼——
………………………………
第265章:王者
更出色的,君主?
像是有数万支寒光凛凛的箭,尖锐地嘶呼着,直奔他的胸膛而来。
那种感觉,犹如十年之前,惊变之时。
燕煌曦寒凉地笑了。
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他倒真是忘了,自己处在怎样一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上,四周又潜伏着多少虎视眈眈的暗涌?
以为着解决了燕煌暄,解决了九州侯,解决了黎国,解决了安清奕莲熙宫昶吟天,他就可以安枕无忧——
安枕无忧,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是奢侈的。
做了帝王,便永远不可能安枕无忧。
而,只能战斗到底,血…拼到底,为家为国为妻子儿女,直到心脏停止的那一刻。
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
更是一个帝王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么——
燕煌曦睁开了眼,那眸中已再无一丝妥协:来吧,冲着朕来吧!要想染指朕身后这片袤土,除非,是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姬元扬起了手中的长剑,身躯微微地颤抖着——那是兴奋,是一种强者对上强者,自然而然生出的兴奋。
云层压得更低了。
两匹战马嘶咴着,冲到一起。
旋风刮起,带起大片沙尘,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让他们无从识辨。
铮——
一声长长的颤响,剑影如虹,划破长空,然后倒插进厚厚的土层中,仍自颤鸣不绝。
姬元一头长发洒扬开来,被风吹起,缭乱冷寒面容。
他单手撑地,抬起头来,目光枭傲地看着马上男子:“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有用吗?”燕煌曦眸中却闪过一丝悲悯,“回去告诉那个人,燕煌曦,随时候教。”
一丝错愕从姬元眼中掠过,他忽然就想起投入龙谷第一天时,尧翁所说的话:“你胜不了他。”
当时,他满眸倔强,字字铿锵:“我不相信!”
白发如霜的老者睿智地笑了,安然地阖上双眼,再没有言语。
从那以后,九岁的他再未出谷一步,忘记一切前程旧事,凝聚所有心力,研习那个男人曾修习过的一切。
每当自己有所懈怠之时,他总是下意识地在心中,描绘与他在战场上对决的情形,由是生出无穷的力量,逼迫着自己继续,再继续……
是恨是怒,还是天生的,想挑战强者的心理,在长年累月的修习中,他已经分辨不明白,也不愿去分辩明白,他只是怀着一种极致疯狂的渴望,想着与他一决高低。
十年。
他用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磨砺,来赢得今日这一刻,却不曾想,真是败了。
不甘心?
有一点。
更多的,是空茫。
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茫。
燕煌曦眸中悯色更浓——他能清晰地感知,他心中此时此刻每一个念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子,他就像看到二十二岁时的自己,那时他带着一腔戾恨,自遍地鲜血中杀出,那时他除了手中的剑,再不肯相信任何人……
活着。
那是他心中唯一鲜亮的念头。
为了活命,他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出卖自己最爱的女人……
他知道那样的感觉很不好受,犹如身处冰冷的坟墓,鼻中时刻嗅得到死亡的气息——其实他这一生,基本上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孤寂、绝望、殚精竭虑。
这方天下,如斯美好,但若你成了执掌天下的那个人,所得到的,未必是美好。
姬元,你不懂。
你没有品尝过千年绝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