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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血债,必用血偿。
这样的道理,铁黎懂,燕煌曦也懂。
“此燕患之地尔,非灭尽其族其民,迟早生变……”
那个洞悉世情,杳然离去的男子,留给他一句警心之语,让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灭尽其族其民?他纵使做得到,殷玉瑶可会答应?满朝文武可会答应?全天下的人可会答应?
原来啊,拗得命运拗得过天,有时候,却拗不过——人心。
凤仪宫。
“母后,”躺在枕上的小承宇眨巴眨巴眼,“父皇怎么还不回来呀?”
“你父皇啊,还有国事没办完呢,哪能这么快回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殷玉瑶轻声哄道。
“可宇儿想听父皇讲故事。”小承宇扭着身子,开始撒娇。
“母后给宇儿讲,好不好?”
“母后也会讲故事?”
“会啊。”
“嗯。”小承宇点点头,立刻安静了。
“从前啊,在一座风景如画的大山下,住着一家人,父亲、母亲、大郎、二郎、三妹,他们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忽然有一天,来了很多神仙,抓走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孩子的父亲和大郎,都被神兵杀死了,只留下二郎和三妹……二郎四处流浪,投拜名师,欲学成一身本事,去给母亲报仇……”
寝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殷玉瑶轻浅而柔和的嗓音,在她的讲述中,承宇慢慢阖上双眼,安然睡去……
看着儿子粉嫩可爱的面容,殷玉瑶神色怔忡,忽忽儿落下泪来,滴在水红色的被褥上。
这一夜,燕煌曦没有回来。
这一夜,凤仪宫外的侍卫,增加了近五倍,来回巡视的人多达数百之众,却没有一人发出响动。
他们只是尽职尽责地做着他们应当做的事,只是像守护一个神话般,守着这座典雅的殿堂。
第二日早朝时分,御座上空空如也,不见皇帝的踪影,太傅铁黎自武臣队列中出,缓步踏上丹墀,沉声宣布道:“皇上因修国策,闭关二十日,此二十日内,凡军武之事,皆由本太傅决断,国政民生,由洪太傅主持。”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应和。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安宏慎的嗓音,一如往日般洪亮。
接下来,仍然是议政,六部尚书将各部议案递上,呈请两位太傅批复。
铁黎与洪宇在朝中任职数十载,处理起一应事务来,自是娴熟,可是其中一道奏折,却令洪宇高高地皱起了眉头。
那封奏折外表看上去倒无异常,可是内里,却夹着一纸红封。
红封,是大燕朝帝王,给予四品以上地方官吏的特权,让他们可以在奏折中密议言事,除皇帝外,任何人都没有轻启红封的权利。
极快地,洪宇已经有了主意,不着痕迹地将那本奏折放在一旁,继续处理手上的要务。
直至午时,所有事务总算告一段落,洪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着众位大臣退出乾元大殿,自己方定定神,挪动酸胀的双腿,正要离去,却听铁黎唤道:“洪太傅,且等一等。”
洪宇稳住身形,转头对上铁黎沉凝的双眼:“铁太傅?”
“那,是什么?”铁黎抬手,指向他搁在御案上的奏折。
洪宇脸上浮起丝愧色,这才想起,自己竟然一时给忙忘记了。
“铁太傅请看。”拿起奏折,将之递到铁黎跟前,洪宇的神情也变得慎重起来。
“是葛新的折子?”铁黎当下一怔,再细看内容,无非都是说些福陵郡内的民生税收之事,倒不见什么异处,只是那红封——横搁在那里,确实极扎人眼。
“铁太傅,”洪宇瞅瞅他的面色,出语试探道,“这红封,可都是十万火急之事,断断拖延不得的,依老夫看,还是递呈皇上批复的好。”
铁黎腹中苦笑,面上却仍旧淡然:“此事,老夫自会处理,洪太傅不必介怀。”
“如此,有劳铁太傅了。”洪宇倒也不深究,一则现下他与铁黎的关系甚是微妙;二则铁黎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帝的至亲外祖,他夹在中间,反是个外人,不如不搀和的好;三则,铁黎的为人,他多多少少还是信得过的,既然铁黎说了要处理,那定然会处理。
“老夫年高体弱,站了这两个时辰,已然体乏,告罪告罪。”洪宇说着,向铁黎拱手一礼,慢慢地向殿门外走去。
铁黎仍旧站在丹墀之上,手里捏着那红封,就像捏着一团火,直烧得心窝子里滋滋啦啦地冒烟——
为什么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又冒出个葛新来搅局呢?
这教他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
第262章:大器难觅
铁黎所不知道的是,他苦恼,葛新也同样苦恼。
葛新所苦恼的,是福陵郡的税银,正像被捅破了的水囊般,不断向外泄去。
他奉皇帝的命,任福陵郡守,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打探与监视伏在暗处的阴暗势力的动向,然后及时向皇帝汇报。
应该说,他对工作异常认真,完成得也非常漂亮,可越是深入地调查这件事,他就越吃惊,苦恼和担忧也愈重——之前他一直以为,隐在福陵郡暗中动手脚的,只是原泰亲王的残部,可是最近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还有一股更为庞大的力量,在觊觎着燕国——是燕国,而非福陵郡。
本来,燕国国土丰沃,物产富饶,被人觊觎向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股势力来得奇特,也格外强大,偶尔只漏出的冰山一角,已经让葛新无比惊心——倘若长此以往,只怕大燕的整个财政,都会被其遥控。
倘若财政被遥控,必将牵连国计民生,甚至是军政要策。
尤其让他心焦的是,即使聪睿如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对付那个毫无踪迹可寻的对手。
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向燕煌曦求援,所以,他发出了红封,却哪里能想得到,燕煌曦因为燕煌昕与殷玉恒的“意外死亡”,内心触动甚大,竟抛下国事,自己去了洪州。
勤思殿。
铁黎手执葛新的奏折,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心中七上八下——拆,还是不拆?
若是拆吧,有违臣德,若是不拆吧,倘若这红封之中果有要事,又该怎么办?
终于,铁黎捱不住心中的忧虑,拆看了红封,只看了一行,便觉五雷轰顶,整个身子木了半边——
燕煌曦几次召见葛新,他都不知情,所以,对于福陵郡之事,他竟然一无所察,现在突突然冒出这么桩天大的事来,要他如何决断?
一时间,铁黎心中百味杂陈,忙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想着应该设法通知燕煌曦,让他迅速折返浩京,一时又猜不着他此刻究竟到了某处,一时又忧虑福陵之事,竟是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条理来。
殿外的天色渐渐地昏暗了,有值守的宫人前来查看,见他还伫在那里,不由怔了怔,当下上前请安,颇觉讶异地道:“铁太傅,您这是——”
铁黎这才回过神来,扫了那宫人一眼,忙忙地掩饰道:“哦,老夫这就走,这就走……”
一面说着,一面往殿外而去,宫人又看了他两眼,方自行拉拢宫门,重重落下铜锁。
再说铁黎,拿着红封出了勤思殿,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竟浑然不觉地走进了御花园。
“外祖父——”
一声浅柔的轻唤,蓦地随风传来。
铁黎一怔,旋即立住身形,神色恍然地看着那朝自己走来的女子。
“宇儿,给外祖爷爷问安。”行至他跟前,殷玉瑶从背后扯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来,轻声命令道。
“外祖爷爷!”小承宇亮声叫着,却不行礼,反是冲上来一把抱住铁黎的双腿,小脸蛋贴在他的长袍上,不住地蹭来蹭去。
铁黎一向极宠这小外曾孙,此时见他真情毕露,也不忍抚了他的意,一弯腰将他抱起,呵呵逗道:“宇儿乖,等阵子外祖爷爷给你打小弓小箭玩儿。”
“真的?”小承宇歪着脑袋,伸手揪了揪他花白的胡须,又趁他不注意,把他手上的红封给抓在手里,眨着黑亮的眼睛,满脸好奇地道,“这是什么呀?”
铁黎一看,顿时失色,想要去拦时,红封却已到了殷玉瑶的手里。
铁黎无力地闭上了双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隐瞒,怕是不可能了。
果然,殷玉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