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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南行,沿途的风景愈发熟悉,闻着车外偶尔传来的乡音,殷玉瑶心中不禁阵阵感慨。
奉阳郡。
燕云湖。
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遥想六年以前,时光惊颤,那一瞬间的四眸相对,如今想来,仍有一种刻骨铭心之感。
“煌曦……”殷玉瑶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男子骨节突起的大掌。
“嗯?”似是知晓她的心意,燕煌曦轻轻儿地,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庞。
“你——”她瞅着他,眸底有些许迟疑,“那时逃出来,定然……惊险万分吧?”
燕煌曦沉默。
他们这些日子走过的路,便是他当年仓皇出逃的途径,那时他背负血海深仇,亡国之恨,那时他四面临敌,身处危境,命悬一线,那时他满怀戾恨,欲要焚天,欲要灭地……
却在浩渺无极的燕云湖中,把她相遇……
瑶儿,难道你真是上苍赐予我的光明?赐予我的温暖?
你用你的纯真,你的良善,你的坚执,一点点化去我的痛楚,我的焦灼,我的暴戾,还我一颗光明之心,坚毅之心,坦荡之情,还我一腔磊落男儿的情怀。
“瑶儿……”呢喃着她的名字,将身侧女子轻轻揽入怀中,几丝滚灼的泪意,温润了燕煌曦那一双,锋芒内敛的眸子……
………………………………
第228章:古怪
小舟轻轻荡漾着。
船舱之中,燕煌曦与殷玉瑶并排而卧,旁边躺着两个幼子。
“瑶儿……”燕煌曦低低唤了一声。
“唔……”殷玉瑶含含混混地答应——连日车马劳顿,她确实有些累了,况且,身处自小熟悉的环境中,她也不由松驰了神经,任由倦意包裹身心。
眼见着她渐渐沉入憨眠,燕煌曦撑起身子,悄无声息地走出船舱,一叶小筏子划来,将他引向岸边。
幽碧丛林间,六月的阳光穿透叶隙,洒下无数光斑。
“福陵那边的情况如何?”盯着刘天峰,燕煌曦沉声开口。
“事情……”刘天峰的神情却有些迟疑,“事情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末将派人,悄悄前往福陵,见到了福陵太守葛新,问及郡内泰亲王残部之事,葛新细细告之,并遣衙役与前去之人,同往其出没处查看,可是对方似乎早已得到消息,隐踪匿迹,让前去之人扑了个空。”
“哦?”燕煌曦的眉头高高皱起。
“不仅如此,末将的属下,还在福陵郡内,发现了……北黎郡人的踪迹……”
“北黎?”燕煌曦心中微微一紧——若说这些年来,他心中有何愧疚之事,便是这北黎了——现在的北黎,便是当年的黎国,自大军东归后,燕煌曦将整个黎国改为北黎郡,由商达协助原黎国皇后文定慧治理,几年来倒也风平浪静,可是这会儿,怎么会有北黎的人,在福陵郡出没呢?
一时之间,君臣二人都沉默着,唯有几许细细的薄风拂过,吹得头上树叶吟吟碎碎地响。
“皇上,”刘天峰细细瞅了瞅燕煌曦的面色,“要……派人去觞城瞧瞧吗?”
“……不必了。”良久,燕煌曦摇摇头,嗓音低沉,透着几许苍凉,“这件事,且由他去吧,还有,千万不要走漏消息,尤其是在皇后跟前。”
“是。”刘天峰聆命,又道,“那福陵郡,皇上……要去吗?”
“去,朕带一支骑兵,星夜赶往,后日即回。”
“若皇后问起……”
“你只说朕领人上山行猎便是,其余不用多言。”
这一次,刘天峰却选择了沉默——倒不是他不愿从命,而是依娘娘的聪明,只怕不难揣度出事情的内里究竟。
太阳偏西之时,殷玉瑶睁开了惺忪睡眼,从半敞的船窗里望出去,只见一湖烟波盈盈,被空中的晚霞涂抹得如梦似幻。
燕煌曦躬着身子进来,便见她托着腮儿,靠在小几上发呆,当下凑近前去,压低了嗓音道:“想什么呢?”
殷玉瑶的眼珠儿慢慢转了两转,方慢抬了下颔瞧他:“几时了?”
“戌时三刻。”
“哦,”侧过身子,殷玉瑶抱起小承宇,轻轻拍了拍,状似随意地道,“这小家伙,睡得倒是踏实,几个时辰了,没吵没闹。”
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抱在胸前,燕煌曦抬手在那小脸蛋上掐了两把,谁想小承宇一咧嘴,竟“哇”地哭了。
“瞧你,闯祸了吧?”殷玉瑶不满地生嗔,伸手将孩子抱回,轻轻地哄逗着,很快,小承宇不哭了,但也不肯睡觉,大睁着双眼,骨碌碌地瞅着自己的爹娘。
殷玉瑶轻声哼哼,逗弄着孩子,燕煌曦在旁看着,窗外的霞光慢慢黯淡,深黛色天空中,一轮莹月显得愈发清晰……
“你怎么,还在这儿?”忽然,殷玉瑶抬头,轻描淡写地扫过燕煌曦的面庞。
“什……什么?”燕煌曦的目光却有些闪躲。
“你不是有要紧的事,急着办么?”
燕煌曦神情一凝,那句“你怎么知道”,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来。
“早去早回。”
在他最后迈出船舱的刹那,背后的女子,安静吐出四个字来。
安静,真地很安静。
夜风卷起男子玄色的袍角,划出几道浅弧后,归于沉寂。
……
嗒嗒,嗒,嗒嗒嗒……
迢递官道上,响起多年不曾再有的惊急马蹄,有驿卒揉着惺忪睡眼,提着明晃晃的灯笼走上角楼,欲查探究竟,却看到数十飞骑,从山林间一晃而过——
沿着燕云湖一路往北,便是福陵郡。
燕煌曦领着骑兵,快马加鞭,在凌晨时分,驰至郡府,未及休息整顿,直奔泰亲王王府。
王府坐落在郡府东城,占地颇广,外围共有五条大街,十来道大小院门。
将众士兵分成四队,从各个方向包围王府,而燕煌曦自己,单枪匹马,扬鞭直取王府大门。
微薄晨光中,黑漆大门上的铜锁,反射着淡黄色的光。
冷眼看了片刻,燕煌曦打马近前,长剑一挥,已然将铜锁斩落,厚重院门应声而开,阴湿气息和着微冷的晨风吹出,直扑在燕煌曦脸上。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锐眸一闪,打马跨过高高的门槛。
踏上青石甬道,抬眼便见一面宽大的照壁,上面竟隐隐刻着一条龙,但不知何故,似乎没有雕凿完成,只是个初胚。
扯扯唇角,燕煌曦勾起抹冷笑,心中松懈多时的弦却蓦地绷紧,常年培养起来的危机意识告诉他,这座宅第中,必有古怪。
绕过照壁,便是一排六开间的正厅,厅门上也落了锁,门外的石阶之上,铺满黄色的枯叶,廊下结着一面面蛛网,显出多日未有人迹的荒凉。
默了半晌,燕煌曦正欲调转马头往后院去,忽听得那厅内“吱吱”一声响,似老鼠在叫,似乎又不是。
墨眉一掀,燕煌曦再不迟疑,翻身跃下马背,一掌挥出,两面雕花门扇应声而碎。
是时晨曦未明,几抹浅光投入厅中,映出满地灰尘。
五年了。
昔日客似云来的泰亲王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罕有人迹。
可是……燕煌曦仍旧敏锐地嗅出,空气中那一缕新鲜的燥热。
或者,是外来者留下的味道。
但他只是停在了门前,再没有进去。
“皇上……”刘天峰绕过照壁时,看到的便是那一抹沉凝如山般的人影。
收敛了满眸寒气,燕煌曦慢慢地转过身。
“福陵郡守来了,就在外边候着……”
“传他进来。”燕煌曦低声命令道。
少顷,福陵郡守葛新躬着腰步进,在燕煌曦面前跪下,神色恭谨地道:“微臣拜见皇上。”
“平身吧,”燕煌曦嗓音沉稳,目光深凝着他的面容,观察着他每一丝神情的变化,“丞相洪宇,是你的老师?”
“是。”葛新起身,从容不迫地答道,“微臣不才,是丞相最不成器的弟子。”
燕煌曦笑了笑,又道:“在此处任郡守几年了?”
“三年。”
“三年?如此说来,是泰亲王事发之后?”
“是。”
“泰亲王残部在暗地里活动,你是如何知晓的?”燕煌曦的双眼忽然一厉!
葛新心中一咯噔,迅疾平复心绪,仍然坦然无畏地道:“是微臣推测的。”
“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