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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照羽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平复下心绪,呐呐道:“父皇现在身健体旺,何出此言?”
纳兰风渊轻叹,毫不掩示地道:“父皇老了。”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然后拿定了眼,瞧着纳兰照羽。
一见他这模样,纳兰照羽心下顿然明白——父亲这是在等他表态呢。
“……吉日,择定在何时?”
“司天监监正尚未回复。”
“那父皇叫儿臣前来的意思是——?”
“你说呢?”
——这几乎是他们父子俩谈话的惯例,从小,面对纳兰照羽的质疑,纳兰风渊总不喜欢直接给予答复,而是要他自己去参悟,大概他认为这样可以开发儿子的大脑潜能,不过纳兰照羽也从未让他失望过,几乎每次,都能料中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一次,纳兰照羽决定装傻。
“儿臣已经明白,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父皇若无别事,儿臣,先告退了。”
言罢,抽身便走。
金淮国内,上至文武群臣,下至普通百姓,都道金淮国君纳兰风渊,生性寡淡,不好言语,从来只是埋头默默处理国事,不喜空谈,更不喜欢教训人,却不知道,他沉默的外表下,有着一颗何等智慧的心。
按说,纳兰照羽的个性,倒有百分之六十,承继了他父亲的渊博沉稳,为人做事雍容大度,不迫不急。
本以为,自己这一次,仍然可以像从前一样,利落抽身,不曾想,眼瞧着快迈出门槛时,身后那一尊大佛却突兀地开了口:
“无有死,则无有生。”
纳兰照羽身形一顿。
良久垂眸:“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教诲。”
然后,他毅然跨出门去。
夜空深湛,瘦月孤悬。
纳兰照羽慢慢地走着,身影被宫灯朦胧的微光拖得很长。
无有死,则无有生。
这是句看似简单的话,却内蕴着无边玄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经历绝境,便看不到希望。
有始,必有终,而终结,又意味着新的开始。
那么父亲,您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天亮了。
荒山野地之间,四个人席地而坐,中间生着堆火,火上架着只已经烤得滋溜冒油的野山羊。
燕煌曦和殷玉恒一人手执把剑,舞动之间,将一只羊分解成无数薄片,盛放在采来的树叶之中。
殷玉瑶接过去,撒上临走前从浩宣宫御厨房里顺走的调料,四个人便用木棍叉着羊肉,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清风送爽,美味可口,这样的日子,倒也有些不亦乐乎之感。
“有没有我的份儿?”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忽然从远方悠悠飘来。
四个人齐齐一怔,俱转头看去,却见那锦衣男子洒洒然而来,步履从容不迫,姿态仍旧是那股飘逸出尘,似是丝毫不染这人间烟火,不是那纳兰太子,却又是谁?
“你,你怎么——”殷玉瑶第一个站起,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怎么来了?”纳兰照羽微微地笑着,也不避忌什么,自取了一份羊肉,就着调料有滋地味地吃起来,斜斜地睨了燕煌曦一眼,“男儿大丈夫,一言九鼎,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我清楚,自己不是那般没信义的人。”
“哈哈,”燕煌曦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地笑了,满脸意气风发,“好,纳兰照羽,我敬你是个爷们儿,以后不管啥事,我们商量着办,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纳兰照羽顿时瞪圆了眼,狠狠地看着他——这个家伙,从在流枫相遇时起,就明着暗着不停地给他使绊子,对女人(殷玉瑶),对家对国,他玩的阴招可是不少,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大人大度,不爱跟他计较,就拿去云霄山这件事而言,他以为就凭他燕煌曦,能够啃得下来,扛得住么?
他若扛不住,跟着一起倒霉的,还不是这全天下?
燕煌曦却只是笑,蓦地抛了手中羊肉,就着两手腥膻扑向纳兰照羽,一个猛子将他摁倒在地,让不知内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俩之间有啥啥的。
两人就那样在野地里滚着,任全身上下沾满毛茸茸的草刺儿,殷玉瑶冷眼瞧着,也不去理会——男人么,爱闹腾的时候就闹腾去,别看他们一个皇帝一个太子,搁荒郊野地里,跟两个孩子也没啥区别。
倒是殷玉恒和殷玉琛,似是从来没有瞧过这样的奇景,把四只眼儿都瞪圆了,直到火架子上剩的羊肉都烤出焦糊的味道来,方才猛然回过神,不去理会那两个疯癫的家伙,忙忙地熄了火,把下剩的羊肉分解成数块,用大片的树叶包了,作为路上的干粮。
收拾好一切,殷玉瑶方冲那两个还扭在一起的大男人喊道:“喂,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起来上路了!”
纳兰照羽推开燕煌曦,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掉自己身上和头上的草叶子,又是龇牙又是咧嘴地道:“燕煌曦,我今儿个总算是服了你!”
“服我什么?”燕煌曦自己也站起来,很没形象地甩着头发,一副落魄江湖游侠的模样。
“服你能折腾!”
燕煌曦眯眯眼,那眉宇间惯有的枭傲又浮了出来——没错,他就是能折腾,要是他不能折腾,也做不成大燕的皇帝,更没有资格活到今天!
活着为什么?
活着就是为了折腾!
“走吧!”那厢,殷玉瑶已经将包袱背上了肩,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两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不时唧咕两句。
再有三五日,他们将走出金淮国境。
再有三五日……
想到这里,殷玉瑶不由沉沉叹了口气,脚步稍缓。
两只温暖的手同时从旁侧伸来,握住她的。
偏头看看这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殷玉瑶笑了。
不管他们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到她的身边,今生能认识他们,她真的很开心。
一个,伤她甚深,却也慢慢地爱她胜命;
一个,从始至终,一直如春风化雨一般,治愈她所遭遇的所有伤痛。
一个,坚韧如山,枭傲如鹰;
一个,浩瀚如海,温润如玉。
都是这世间最优秀最出色的男子。
更难得的是他们心中的那份爱,悄悄由当初的偏狭,至此时的宽容沉稳。
亦或许,是因为前方那一片绝狱,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呈现出这样的姿态。
为国为家为她,他们都需要通力地合作,毫无保留地,完全坦诚地合作。
合作,才能胜利!
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共识,也成为他们双方的抉择,无论这抉择,带来的是终极辉煌,还是一切的覆灭,他们都将慨然面对,慨然承担!
她喜欢这种感觉!
曾经,她是弱小的,她是惶恐的,面对那极致强大的命运,她手足无措,她仓皇逃离,她爱的男人,也选择无奈放弃,但是世间种种风雨,还是将他们“逼”上这样一条道路。
也许,正如云菀所说的那样,他们是上天择定的人,所以,他们注定要承受种种的磨难,因为磨难让人强大,磨难让人成熟。
包括自小相对顺利的纳兰照羽,他也将在这条道路上,因为自己的抉择,而付出他想象不到的代价!
不过,既然抉择了,他们便不会后悔,因为他们懂得了生的艰难,而懂得如何去面对,死亡的考验!
忽然之间,纳兰照羽觉得自己顿悟了——
无有死,则无有生。
难道说,睿智的父亲早已看出,在前方那座洪荒神秘的远古山脉之中,等待着他们的,乃是一场新的炼狱?
他,料想得不错。
只是那,不是炼狱,是比炼狱还要可怕千万倍的,灭狱。
………………………………
第192章:难以想象
风,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
弥漫的云色,自空中一直铺垂到地面,裹住他们的身体,股股冷泌的寒意,从身体表面,直渗入内心深处。
他们只是定定地瞧着前方。
幽蓝色的山峦,隐约间闪蹿出几许橙色的火花,乍然看上去,虽有些诡异,却并不见如何凶险。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表面,仅仅只是表面。
燕煌曦蹙紧了眉,对着那山看了半晌,然后将视线转向下方的凹地,削薄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奇怪。”
“奇怪。”纳兰照羽接着说。
“奇怪。”殷玉瑶第三个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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