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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1章 不胜永慕
昨晚沈嘉猷特意交代过沈侃;进县学前;他先在县衙前看了下布告。
沈侃不慌不忙的道:“回老爷;太仓二斗八升;扣除役派二斗五升;长洲三斗七五;扣除役派三斗二升;常熟三斗一八;扣除役派二斗八升;昆山三斗三五;扣除役派二斗九升;嘉定三升;扣除役派二斗七升。”
“嗯。”沈汉满意的点点头;问道:“你怎么看”
“这··”
沈侃不禁有些挠头;想了想说道:“此次朝廷因地制宜;没有采取粗暴的一刀切;而是考虑到了各地产出不同;分别制定的减免条件;诚善政也。”
沈汉再次点头;有些感慨的道:“虽是善政;然南人困于粮;北人困于役的弊端无法可解。可惜不管田地何等肥沃;每亩也不会超过七石。”
有化肥就行;沈侃先在心里念叨了下;笑道:“不怕;朝廷贪多;百姓贪拖;苏州田赋虽重;农户早有应付的法子;大家伙一股脑的拖欠;时日一久;早晚圣上会下旨减免的。”
“呵呵!”沈汉笑了;又问道:“今年村里徭役的摊派;多少银子”
“长到五百两了。”沈侃的笑容消失;皱起了眉;“州、县出役;拜见银涨到四五十两;加上副差等;还有吏书、门皂的分例;村里供应买办的下程、陈设、酒席等;各衙门的油烛、六房的纸札、盘缠之类。林林总总的算在一起;里长答应出五十两;分摊到咱家;要一百两整;周家八十两;顾家五十两;村里各个甲首一家十两;其余由各户分摊;一户至少需要二两银子。”
沈汉的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良久;叹道:“田赋减了;摊派却有增无少;真真指一科十;缘甲及乙;以官府一事一物之供;害遍于通府之民矣!”
老爷子问完了话;赶苍蝇似的挥手命沈侃退下;沈侃只好带着郁闷转身去了。
等他一走;沈嘉猷轻声说道:“父亲;既然仕儿说木哥儿想读书了;那就叫他去义学吧;奋发几年考中个童生;也叫三弟夫妇欣慰欣慰;咱们也不负他们的托付。”
沈汉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常言道人尽其才;木哥大病一场变的古怪;如今大好了;虽言行怪异;但性子也仿佛一夜之间稳重了。你看他今日办事;比起从前越发的稳妥;除他之外还有谁能放心交代唉!想沈家几辈人从不缺读书的材料;独缺能料事的;这孩子还是跟着嘉绩锤炼吧;将来好辅佐仕儿管好这个大家。”
“是。”沈嘉猷不再废话。
谁让沈家这一代就不缺读书郎呢;尤其个顶个的早慧;沈仕沈化沈位还有年纪小小的沈倬;无不十岁上下就考中了童生;这在整个苏州也是罕见。
反正有对比才有差距;谁让沈侃十五岁了还是白身;放在别人家或许是个读书种子;而在沈家就该干嘛干嘛去。
就因为学习成绩不好;其实是大踏步的退步了;儒学还不如以前的沈侃。其他兄弟十五岁时行成人礼;家里无不重视;举行了庄重的仪式;期间沈汉当众给孙儿赐字。
等轮到了沈侃;只交代沈嘉猷请几个亲朋来吃顿饭;与普通百姓家无异;然后潦草的取了个“道古”了事。
这边出来后的沈侃尽管气闷;还是快步走到外书房。
正忙着指挥家人的四叔沈嘉绩见他来了;说道:“正好;今年你带着小厮去挂喜神像;千万小心。”
“知道了。”沈侃与大大咧咧的四叔相处较为随便;答应一声就往外走。
“回来!”
“干嘛”
沈嘉绩斜眼问道:“身上有银子嘛”
“没有啊。”沈侃摇头。
“你呀;办事不糊涂;小节上就是个毛孩子。”沈嘉绩一声嗤笑;交代身边人;“把银子给老五;好歹也算个大人了;小辈给你拜冬怎么办不惹人耻笑嘛。”
因为冠礼办的实在太随便;本身也不当回事;沈侃一直没意识到已经过了成人礼了。
这时才意识到得给未成年的孩子们发红包;无语的接过管事递过来的钱袋;嘟哝道:“没赚钱给什么钱我一介穷丁;人家为何要笑话我”
沈嘉绩好笑的道:“怎么不赚钱;哪个月的月钱短了你”
“月钱”沈侃为之苦笑不已;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我那四口人的工钱;去了一半;剩余的一两银子没几天就没了。这不昨儿采冬还埋怨我没有新衣服穿;好在姑姑帮着准备了;不然指不定得生气多少天呢。”
“谁叫你不出来帮我怨得了谁”沈嘉绩嘲笑道。
“对啊!”
沈侃懊恼的拍了拍脑门;作为沈家一份子;办事抽点油水那不叫贪污;天经地义的跑腿钱。怪不得采冬唠叨了好几天;金大娘也语气带着埋怨;敢情以前‘赚’的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沈侃叹息道;这下子找到了做事的动力;发家的第一桶金;貌似就靠它了。
“滚吧。”沈嘉绩见侄儿醒悟了;挥了挥手。
那动作几乎与老爷子一模一样;气得沈侃撇了撇嘴;将钱袋揣在袖子里;转身屁颠屁颠的跑出去了。
挂喜神像就是悬挂祖先的画像;在距离正厅不远的祠堂。
看着小厮挂好;沈侃捧着一本“家礼”;帮着沈嘉绩挨个清点每一样祭品;叔侄俩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明代祭祀;一般庶民祭三代;士大夫祭四代;沈家高祖的牌位居中左;曾祖居中右;祖居左;祢(父)居右。
按照“家礼”;一年四时应该祭祀四代。冬至祭祀始祖;春祭先祖;夏、秋祭祖、父;必须年年举行。至于上元、端阳、中秋、重九之类的俗节;应该奉献“时养”。
因沈族已经分而居之;冬至这一天各祭各的。春节要回祖宅进行大祭;每年都要预先从族中子弟中挑选一名知礼的人为赞祭;提前数月就开始筹备祭祖大典。
祖先的祠堂给了沈侃一种很深的归属感;每个重要的日子都要去参拜;有事要告知。出远门前;得到祠堂里禀告祖先;回来后也得报备。
即使家里有了丧事;也不能废祭。
始祖的神主必须由宗子奉祀;支子只能随班助祭;所以沈家只能祭祀到高祖的牌位。
至于祭祀的祝文;什么事都要管的太祖朱元璋也御定了;成为天下祝文的范式。
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确认无有疏漏;额头冒汗的沈嘉绩低声道:“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一下;得将近二个时辰呢。”
“二个时辰”
沈侃听了暗自咋舌;这还是他过的头一个冬至;早知道古人对祭祖最为重视;也没想到会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告别四叔;沈侃一路匆匆返回自己的小院;金大娘和采冬都不在;临走时把灯烛都熄灭了;屋子里显得黯黝黝的。
礼服工工整整的放在床上。在明朝初期;生活中的各个方面;朱元璋都规定了详细的礼法;民间一丝一毫不得逾越。
时至今日却已然逾越成风;毕竟生活水准相对提高;人们不再满足于刻板朴素的服式等。
沈侃勉强算是士人;礼服是一件青色的圆领遥溃辉景绰煞ㄓΩ檬窃由疾摹�
生员是玉色布绢;监生是青色圆领;进士是深蓝罗袍;状元的则是御前所赐;绯罗圆领。此外状元的行头还包括白绢中单;锦绶;蔽膝;纱帽;槐木笏;光银带;药玉佩;朝靴;毯袜等。
沈侃的零碎挂件也不少;四方头巾上缝了金玉和玛瑙;礼服上用黑角、珊瑚、琥珀、水晶、香木作的装饰;白罗为缘;袖子的长度刚刚过手;挽回来正好三寸。
袖子的长度在明朝非常有讲究;士子短;庶民长;当然现在都不大讲究了。
在浴房将就着用温水冲了个澡;沈侃没敢洗头发;冬天着凉了可不是玩的。
一头长发实在麻烦;他每隔几天必须洗一次。而这年头的男人洗头不勤;头皮痒了就用篦子。
沈侃不待见那玩意;有的人连虱子都能篦出来。
半个时辰后;祠堂。
沈家人鸦雀无声的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院子里回荡着沈汉沉厚老迈的声音。
“孝孙阖门眷属;告于高曾祖考妣灵曰: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劬力万状。每逢四时交代;随其寒暖;增减衣服;撙节饮食。或忧近于水火;或恐伤于蚊虫;或惧染于疾病;百计调护;唯恐不安;此心悬悬;未尝暂息;使子孙成立;至有今日者;皆祖宗劬劳之恩也。
虽欲报之;莫之所以为报。兹者节届春夏秋冬天气;将温热凉寒;追感昔时;不胜永慕。”
说到这里;沈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伤感的道:“谨备酒肴羹饭;不肖子孙汉率阖门眷属以献。尚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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