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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陛下称太上皇身体不适,需要绝对的静养。于是太上皇从太极宫正殿迁出,搬到了太液池边的大安宫。然而大安宫位置偏僻,在永巷之南,也就是冷宫的所在。陛下的这道旨意,明面上是为太上皇的康健着想,暗地却禁止了朝臣往来。所以……大安宫已经两年没有,除宫侍官婢外的人进出了。”
秦英摇头表示不解:“太液池边的石头上怎么会有朱砂痕迹?太上皇两年前被陛下赶到了那里,怕是不会操持政务、用蘸了朱砂的毫笔批复奏疏。那么太上皇是服用朱砂安神定心吗?”
她在东宫做事时,听底下的官婢们说过太上皇身体不好,一向需要汤药补气益血,只是不知太上皇的方子和汤药里是否有朱砂……
若朱砂无中生有,投毒之案的受害人可就不止是太子一个,这件事的性质就恶劣了。
“当务之急,是查明太上皇的方子和汤药是否一致,确认他的药锅是否像太子一样,里面混有朱砂。”秦英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惊魂未定。
她被自己的揣测吓到了。能在皇宫内如此众多的暗线,蓄意谋害太子和太上皇的人,势力该有多么恐怖?幕后的他或者她到底有怎样的阴谋?
“你想操心的事情还真多呢。”簪花娘子没有被秦英的语气感染,她悠闲地啜饮着味道辛香的姜糖水,舔了一下微湿的唇边而后道,“宫里的一切人事说到底都与我无甚关联,所以我不会像你似的,在意太子或者太上皇的生死。”
秦英初听,觉得簪花娘子实在凉薄。但自己转念一想,她不也和皇宫中的人事没有瓜葛吗?自己为何要去在意他们的生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岂不是少了桩麻烦?
沉默很久的秦英终于苦笑着抬起头道:“既然我知道了,就无法当做不知道。”
簪花娘子闻言晃了一会儿神,对秦英露出近乎落寞的微笑:“你和李淳风师出同门,走地却是相反的两条路。李淳风冷心无情,见人生死皆不动容;你则是面热心善,见人生死便欲相帮。”
“道家之人一面崇尚逍遥自在,一面千方百计地炼丹服饵,他们求得无非是长生于世。但是将自己的性命视如珠宝,将他人的性命看成蝼蚁。就算侥幸得到长生,他们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秦英一口气喝下了姜糖水,又道,“光追求个人的逍遥自在,于世无益、不若死矣。”
簪花娘子吃惊地看向秦英,透过对方的皮囊,她仿佛看到了传奇里描述的豪侠影子。
“说到最后有些偏颇,不过犀利的言辞倒符合你这个年纪。”簪花娘子品评道,说着她伸出右手,低头端详自己腕上的那道陈伤:
“好一句‘于世无益不若死矣’。两年之前我在掖庭宫为婢,就起过轻生之意。我将自己锁入一间柴房,用碎瓷划破手腕。后来被人及时发现救了回来。李淳风知道了此事,三天两头地托人送信给我,每封信都写着同一句话:‘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你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吧?他以此句勉励我贵身重己,于是我也不负他所望的,怀抱着替父报仇的心念活到现在。你看,你的观点和李淳风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秦英此前听过两次簪花娘子的旧事,但她根本想象不到那被轻描淡写的往事,背后有多少痛不能言的细节。
直到她用漫不经心又细腻动人的语气讲一段故事,才让秦英瞥见了对方的冰山一角。
“那封信上的话,出自老子的五千文。”秦英听到自己压抑着哭声,一字一字道。
簪花娘子的唇角微微勾起,拿手上雪梅迎春的团扇抚慰一下秦英的头,才道:“回想起来,若没有那个多管闲事救我一命的官婢,我大概不会坐在这里和你夜谈。我便学着在意他人的生死,就当偿还过去的人情债吧。”
秦英点点头,抬袖将眼眶间打转的眼泪抹去,问道:“你和我师兄过去那般要好,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所有传奇里写的一样,最初自然而然地结识相交,中间自然而然地倾心彼此,最后自然而然地矛盾疏离。”簪花娘子眨了眨眼巧言道,显然不想深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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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回 槐叶拌冷掏
第一百零五回槐叶拌冷掏
秦英见状,心想自己已经听到了簪花娘子的一件旧事,不能再索求更多了。
于是她按捺住八卦的心思,和簪花娘子拟定了接下来所需做的事情。
这一聊忘记了晚饭,最后两个人就把簪花娘子带过来的酥皮点心分食了。
秦英披着一件宽袖深靛色外衣,亲自将簪花娘子送出门外:“你自己多留心些。”
簪花娘子抿着樱唇笑道:“你不用为我记挂。晚安了秦英。”
“嗯。晚安。”秦英微微颔首道。她当然晓得簪花娘子办事妥当,可是心里总是揪着一块儿,说不上来的难受。
秦英关房门后没有歇下。她今日在房内躺了整整一天,浑身的骨头都有些难受。慢悠悠地袖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她仔细思考着自己所获得的线索,再在脑中整理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不知道绕着四面墙根走了多少圈儿,到后背有些发汗的地步,秦英才停下脚步。拉过了一张垫子坐下来,把自己分析的重点记在尺素上,再取出五斗柜里的针线,用着不甚好看规整的针脚将它缝在了自己的中衣夹层。
秦英怕自己的思路经过一夜就会断掉,于是抄写进了帛书。然而帛书若被其他人看到,可能会生出事端,思来想去还是放在身上保险。
过去秦英在平康坊钟露阁做小厮的时候,就丢过两卷袁老道交给自己的帛书。
而今虽然不是在平康坊那等龙蛇混杂的地界,也需存着一份儿谨慎小心。
秦英在苏桓和簪花娘子的共同监督下,连喝了两天的姜糖水。秦英见两个人紧盯着自己,她也只好全力配合了。
她按着林太医开的方子,差宫侍为自己熬了药。闷头服下几服苦口良药,秦英身上的伤寒很快就好利索了。
秦英想到自己之前和林太医约定了,等自己伤寒好后,带他为欧阳大人诊脉。她一大早就起榻了,推开房门洗漱完毕,她就去敲隔壁簪花娘子的门,两人再穿过重重回廊,去找苏桓。
秦英和苏桓关系甚好,簪花娘子又和秦英每天来往,这三个人就凑做了堆。
翰林院后院的厢房号,是按五行八卦照排布的。苏桓虽不信道,却也晓得五行八卦的基本知识。他是翰林院的元老,在翰林院只有寥寥几人时,就指定了自己需睡“乾”字号房。乾是由三阳爻表示的,苏桓就觉得自己身为七尺男儿,必须要占这号房。
“你说苏桓既然对各类宗教嗤之以鼻,他为何还要理会五行八卦的含义?随便找间厢房住下不就好了。”秦英嫌自己每天都要多走一大段路,于是对簪花娘子皱眉抱怨。
簪花娘子闻言,垂下了清丽的眸子微笑道:“如此也顾及着男女大防。我住在坎字号房,他住在乾字号房。两者相对,刚好距离甚远。”
秦英这才明白过来,簪花娘子的坎字号房为何旁边皆是空的:大约就是那男女大防闹的。正想着,簪花娘子的胳膊就悄然捅了秦英的肩一下。
她抬起了头,发现苏桓抱臂站在回廊柱子旁。
观察到苏桓的那双时常扬笑的桃花眼此时带着肃意,秦英即刻感觉,她们的对话可能被当事人听到了。
早在上辈子,秦英就知道苏桓的性子和自己极为相似,睚眦必报而且嘴上不饶人。
她私下对簪花娘子讲苏桓被抓了包,只怕自己这一早上,不应该说这一天都不会好过。
想到这个严重的后果,她马上低头,并且缓慢地往簪花娘子的身后缩,想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秦大人此言差矣,怎么能在一大早就信口开河,说苏某对各类宗教嗤之以鼻?”苏桓说着走到秦英的面前来,用十六骨的秋竹折扇托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的那双狐狸一般狡黠的桃花眼,“我所嗤之以鼻的,从来只有李淳风一个。”
“秦英她年纪小,讲话当然是口无遮拦些。你就莫要和她计较了。”簪花娘子捏着秦英的手退了一步,将秦英整个儿护在了身后,紧张地盯着苏桓道。
苏桓唰地一声收起了秋竹折扇,把它随手别在腰间,接着转了亮若星辰的眸子,直起身子叹息道:“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