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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刻便是宵禁。东西市的药铺酉时末便关门了,普光寺的义坊虽然不分日夜地开着,然而西华观和它早就势如水火,请那里的僧人定然行不通。
想到此处梅三娘急上心头。她颤抖着手掌起灯烛,出门先让阿碧和堇色来照顾秦英,自己则披着一袭绛紫色的斗篷,乘车赶到了西华观。
她记得观中有两三个道人在医术方面得到过秦英的指点,希望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然而观中道人皆以医术半吊子推辞,梅三娘站在太一殿门口,感到了久违的束手无策。
上一次她惶然不知所措,是在自己失手用银簪捅进侯君集的檀中穴。她落进狱中渐渐地不害怕了,只因向秦英祈祷。然后秦英当真花了很大功夫救下梅三娘。
这一次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秦英是她在长安两年来的倚仗与靠山。她根本无法想象,秦英若是挺不过去了,自己要怎么支撑起兴道里的宅子……
何况秦英在担任西华观主这半年来,非但没有做过恶事,反而在弘扬道法济世救人上做出了很多努力。天为何要给秦英这样的磨难?梅三娘想不通透,一双眼眶悄悄红了。
天帝半刻前回房休息,换了衣袍准备睡下,便听到了院子里的人声嘈杂,以神识去探寻,意外地见到了背影绰约的娘子。
是她无疑。已经许久没能相遇了,但他绝不会认错。
披着外袍出厢,天帝隔着很远的距离便唤了一声阿琢。明知道她忘却了所有,还是忍不住想以这种方式感怀一番。
梅三娘若有所感地回头,她并不认识这个白衣青年,却有种莫名的亲切熟识意味。
他拱手施了一礼道:“刚才听到观中道人的议论,得知观主病重,便斗胆来问询。杨某最近暂住观中,也受了观主不少照拂,早年有幸学了些医术,如今能否让杨某去为观主略诊一脉?”
有人主动请缨做诊,她回礼后自然连声称好。匆匆将人迎上了停在观外的车驾,她随后也坐了进去。梅三娘顾忌着男女大防,始终没有抬头正视他。
天帝能看出她的心思,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几上,没有半分逾越处。
他斩落化身下凡进京只是来见她的。在晦暗的夜色中见了一面还同乘一车,终于是了却一桩愿想。
一路无话。车厢里一派静寂。
然而梅三娘不觉尴尬,好像他们本该如此相处。念头刚滑现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莫非他们过去真的相识?
天帝一瞬不瞬地瞧着车窗,青布幔子随着车行而摇晃,淡声答道:“我们不曾相识。”
梅三娘低了头,深埋在了胸口。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就像是个欲盖弥彰的谎言。不过没有等她回想出什么,在宵禁的催更之声下,车驾已经到了兴道里的宅门。
此时前院后院皆是灯火通明。每个人或端水盆或持香案,面色苍白且慌张。梅三娘本能地察觉出不对劲,提着厚重的四幅襦裙下摆,朝秦英的厢房小跑而去了。
天帝落在她的身后叹息一声,也迈着大步走进圆拱垂花门。
秦英的厢房里挤满了人,梅三娘和天帝刚过来,简直无处落脚。梅三娘扬声让婢仆都出去,天帝这才能凑近了软榻,坐下来为她诊脉。
过了一会儿天帝皱起眉峰道:“半年前她的督脉便受了损,辛苦得来的修为全布散失,身子一****地不好,几个月前生的那场病去了她的半条命,有汤药吊着还能撑着。不过这两个月忙得狠了,已经耗空气血,汤药再也撑不住,她才会身子衰败若斯。”
梅三娘听罢一行清泪滑了下来,朝天帝做了大礼,直起身子眼中包含乞求地问道:“有什么法子能救她一命?”
天帝瞧着她,眼前景象与回忆重合。
……
虽说天人之首的天帝平白享有无限福缘,不过他依旧在学海中上下求索。
比如医药,他便看过下界凡间古往今来的一切书卷。天人不存在疾患一说,他纯粹是看着打发长久的时间罢了。
偶然在宴会席间和药君以医方草药对谈,天帝也是流利非常,足见他纸上谈兵的水平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天帝早慧是诸位天人的共识,他十四岁便能在善法堂讲经了,二十岁便能与人共论佛道而不乱分毫。
那时候的梅仙还没化形,原身被养在绣院,和道旁的柳树相依,细瘦的枝干上几朵米分白小花开得稀疏,还没盛放就显出凋零之相。
她的原身是老一辈天帝从下界视察时折下来的,只因天界没有梅花,老天帝瞧着很新奇就带回了天界,不过随手就转交给了专司花木的绣院掌事天女,让她好好看护。
或许是水土不服,这枝梅花越养越弱,掌事者瑞香查了查下界的书,将她放在了柳树旁才开花的模样逐渐好了一些。
养了百年以后,梅枝长成了袅袅婷婷的树,也生出一道灵识。瑞香便报告给了天帝。
少年之时的他没有遐思去在意阿耶随手折的花枝怎么样了,嘱咐瑞香继续看护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十几年后的琼林宴上,天帝以神识旁听到,右席上的某位天女做了首诗。立意不见得多么高明,不过在天女中已是难得。
瑞香感觉到天帝的神识于附近徘徊,领着刚刚作诗的梅仙去见礼。
这是他们的初见。
天帝觉得眼前的小儿颇有见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她可愿随自己念书。谁知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当着所有天人宾客的面拜了三拜,请他做自己的师傅。
三十三天的天人都耽沉享受,没有几成愿意费脑子念书治学。天帝深知他们此种业习这辈子都难改,在表面上教化点拨一番就罢了,并不奢望自己能扭转早已成风的安逸氛围。
做东请客时,莫名遇到了爱好读书的小儿,天帝不知是福是祸。
【注】这么玛丽苏的天帝设定是我高中弄出来的,要打就打初中的我吧,顶锅盖遁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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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回 行走云水桥
第三百二十六回
他只是逗逗这个小儿,谁成想她忒会顺着杆儿爬。让他做她的师傅,这个小儿就不怕损了自身福缘导致折寿吗?
在天帝支着下巴有些犯愁的时候,瑞香俯身施礼道:“此女并非正统的天女,乃是先主从下界折回来养着的梅枝,百年以后长成了树,有了灵识化为人形,第一次参加宴会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她是他阿耶当年折下来的梅枝?不是天女,而是化形。
天帝饶有趣味地瞧着她纤纤弱质的身板道:“若你明天巳时之前,能独自一人到我的书斋来,我便收你为徒,你愿不愿意明天试试?”
瑞香听罢面色一变。天帝丧父不过几年,继位以来重重事务压在身上,脾气和过去的少年老成有些出入。如今非但没有肃然庄严,反而活泼地不像话。
天帝的书斋在辟时殿外,要去往他的天宫要先走过一道云水桥。
云水桥是抵御外族入侵的一道防事。这道桥身施有幻法,心念繁杂者会迷失在其中,永远走不到终点,走不出而且无人施以援手,登桥者便会神志昏聩,一个时辰后才会回到自己最初所在的桥头。
瑞香不难看出,天帝是在故意为难自己养了百年有余的梅仙。他要考验她的心念是否专一。然而这么小的孩子,心念怎么可能坚定到能够通过云水桥呢?在瑞香要去拉梅仙的手,暗暗阻止她的鲁莽言行时,只见梅仙已经点头。
天帝见此觉得这个小儿心性不错,当时的他还没有修到宿命神通,不知他的未来和她牢牢绑定在了一块儿,不仅有甚深因缘,还有着情劫孽缘。
第二天梅仙不顾瑞香的劝导,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天宫门口。一道朴素的石桥飞度横贯眼帘,周围如云似雾亦真亦幻。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气登上低矮石阶,还没移步便头晕目眩。
幸好身子歪向桥外看不见边际的云水那刻,她扶住了桥头的栏杆。
她出绣院之前,被瑞香念叨了好多轮,知道云水桥并不好走,行于之上能见诸多幻象。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绣院诸位天女的时候,她甚至咬破了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头脑清明。
桥上风景万千,每个人所见都是不同的。
听说当年外族出兵攻打天界,善见城破天宫危在旦夕之间,幸好有云水桥抵挡了一阵兵力,让老天帝有喘息之机去搬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