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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苒冰凉的指尖,捻着一只绣得精细的杏黄锦囊,半拃大小,五彩丝勾着不常见的鹌居落叶花样。她已翻来覆去地细看了良久,一对柳眉拧成一团,目不转睛地细辨着那囊面儿上的针脚走线。忽得,她似想起了什么般,将手伸入囊中,两指稍用了力道捻着囊里衬得绉纱小心的左右摩挲着,竟听得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极指甲划过宣纸的噏澍。
这便是了……罗苒默默的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不显眼的得意,不留痕迹地把手抽出,唉声叹气地将那绣囊重扔回了荣德面前。
〃什么稀罕物,也值得长公主您这般费心思?〃
〃当真没有蹊跷?〃荣德不甘地追问了一句,可见罗苒似是斩钉截铁一般,便也作罢了。〃净荷说,孟太后临终时,急于与赵环相见,就是为了嘱咐她一句好生收着这绣囊,他日可做保命良药。怎奈到底没见上最后一面,这句遗言也就留在了净荷一人耳里。〃
〃保命良药?〃罗苒不在意地笑了笑,〃三千宠爱加身的福国长公主,人人急着攀附尚且不得,还用得上这么个小物事保佑?〃
〃正是这话。〃荣德蹙眉道:〃要是真的金枝玉叶,哪有眼前的性命之忧?〃
〃长公主言下之意……〃
荣德沉沉地点了点头。
〃不会。〃罗苒忙笑道:〃长公主这便是多虑了。要真是鱼目混珠,皇上怎会辨不出真假?〃
〃可太后……〃
〃弥留之际,难免糊涂些。那囊是装长命锁的,无非是太后放心不下小长公主玉体康泰,才没头没脑地说了那么一句罢了。〃
荣德闻言沉吟良久,方无奈地仍将绣囊收回了袖中。这事本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般,细细推想每每不寒而栗。可罗苒一向精明,若她都这般说了,想必也无深究的价值了。
〃依臣妾说,这绣囊还是让净荷姑娘趁早拿回去吧,毕竟是太后娘娘亲手做的念想……〃
〃不妥。〃荣德果断地摇了摇头,〃赵环早就发现这囊没了,如今无端又说寻到了,反倒要生疑。〃
罗苒怎会不知此计有失?原也不过是随口说去。她无心般地笑着点头道:〃说起来,这净荷姑娘也是好本事,这么贴身带着的东西都能手到擒来?〃
〃她是机灵。〃荣德顿了顿,〃更忠心。〃
已到嘴边的话,被罗苒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荣德扫了一眼不敢多言的罗苒,缓声道:〃她本就不是赵环的人,忠心也从来只是对太后娘娘。〃
〃妾身多句嘴。〃罗苒话说得谦卑,却无半点谨小慎微的做派,〃太后生前可是恨不得把小长公主捧在手心儿里护着。净荷姑娘比谁都清楚,怎么如今娘娘不在了,反倒是她先寻小长公主的把柄?〃
〃若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自然不会让净荷这么个精明人大费周章。〃荣德刚有些轻松的面色又重笼上了一层忧虑,〃那婢子本可以装聋作哑地安生度日,谁也不会亏待于她。就是为着对太后的忠心,怕娘娘一世英明倒头来负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骗子,这才冒险与我说了些本该烂在她肚子里的话。〃
〃除了这绣囊,还有旁的话?〃
〃自是不止这一件。〃荣德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赵环不是太后亲女,越州相见前可谓素未平生,怎么娘娘竟甘心待她如亲女一般?这一层别说净荷要起疑,就怕是皇上也想不清楚。〃
〃不是为着和当年的福庆公主相像才……〃
〃掩人耳目的鬼话罢了。〃荣德不屑地用绢子掸了掸襟前沾染的胭脂粉碎,〃福庆走的时候还没这案子高呢,怎么看出和赵环相像了?〃
〃那……荷姑娘是探出原委了?〃
〃这话太后只对她一人说起过,原也只她一个人听得明白。〃荣德的脸上浮出一丝厌弃,〃当年孟氏被父皇逐出宫贬到东京城郊的致宁庵出家的事你可知?〃
罗苒默默地点了下头。
〃那致宁庵就在乾明庵之后。只不过一个门前冷清一个香火鼎盛。〃
〃那是自然。〃罗苒附和着,〃乾明庵当年是皇家钦供,来往上香的不是皇家亲眷就是朝廷命妇。自不是安置内宫废妃的致宁庵可相提并论的。〃
〃是啊。是不该有什么联系的。偏那云安心软,平日里对致宁庵没少照顾贴补。不时遣小尼去送些衣食。〃
〃原是有这段渊源,难怪听说太后和皇上对乾明庵格外照拂,还在越州替她们重修了庵房。〃
〃投桃报李罢了。〃荣德从不是尚佛之人,语气里的轻蔑仍是丝毫不减,〃没有云安当日的接济,孟太后怕也等不到重被迎回宫的一天。重修几间庵房又算得了什么呢?〃
罗苒笑着称是,又道:〃可这……和小长公主有何干系?算时间,那时她怕是还在艮岳里养尊处优地作她的柔福帝姬呢。〃
〃是啊。〃荣德面色阴沉地阖上了双眼,叹道:〃可她却偏偏出现在了京郊的致宁庵中!〃
〃什么!?〃
罗苒拼命克制住冲到喉咙的一连串追问,避开荣德的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锦囊里的名堂她原本已猜出大概,古时汉献帝命皇后绣血书于衣袍内,为的是匡扶汉室除奸去佞,如今孟太后藏密语于锦囊夹层里也不算是别出心裁了。可到底又什么话非要用如此隐秘之法传递?
她入内宫已久,也亲见过那位福国长公主,再想起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私会外男一事,现身杨秀私宅的实是看似置身事外的高世荣……以她多年在内府深宅里的机敏,早就可断定这位风头正盛的小长公主背负着足以血洗前朝后宫的密闻!而那囊层里夹着的就算不是铁证也可搅动一时风云。只是……从高大人前几封的密信来看,高家,需要一根缠住皇家血脉的纽带,而这位大宋仅存的待嫁长公主,是高家最好的机会,为了这样的机会,她罗苒愿缄默不言,成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骗子……
可荣德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劈头盖脸的一桶冰水,瞬间打散了她脑中已成型的谋划……高家可以心甘情愿地迎娶一个卑贱的假公主,但必是一个绝无被揭穿可能的假公主!否则东窗事发之日,就是高家黄粱梦醒之时!
〃致宁庵里?〃罗苒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讶异的神情落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一介好事的长舌妇,〃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怎么会……〃
〃真的环妹妹自然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父皇都不舍得放她出艮岳,更别说去京郊给尼姑跑腿了……〃荣德抚额叹道:〃净荷说,那是孟氏被贬到致宁庵后的第一个冬至,纸片大的雪下了一天一夜,恨不能把致宁庵整个埋在积雪下。那天前一晚,恰是福庆的忌日,孟氏跪在佛像前,念了一夜的经文。快五更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竟梦见佛祖显灵……〃
〃真有这样的事?〃
〃唉……〃荣德摇了摇头,〃我虽是不信的,可经得多了,却愈发拿不准了。〃她说着双手合十,闭目轻念了几句,又接着道:〃这些孟氏也只和净荷一人讲过。梦里佛祖说被她至诚所动,不忍让其膝下空空,特把福庆送还于她,又令她悔过赎罪,恪尽人母之责……〃
〃将小公主还与太后?这……死而复生?〃
〃那时福庆都去了快十年了,早就尸骨不存了,再精深的佛法渡不回她。〃
〃那……〃
〃孟太后惊醒时,神情尚恍惚不定。跌跌撞撞地出了佛堂,却正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撞了个满怀。〃
〃这……难不成真是佛祖显灵?〃罗苒轻声惊呼道:〃小公主若是还活着,那时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吧?〃
〃正是啊……〃荣德叹道:〃谁能想竟能有这样的巧事。孟太后一心认定那女孩儿就是福庆转世,是在佛前诚心换来的母女缘分。可那女孩不过是乾明庵遣去送炭火的小尼,也不晓事,自知冲撞了孟氏,怕她责罚,还没待孟氏出言便一溜烟跑走了。自那后便再未去过致宁庵。孟氏又是被软禁之身,即便乾明庵近在咫尺,也无法亲身探寻那女孩儿,实是如又经了一番丧女之痛一般,当真是见者伤心。〃
〃如此说来……〃罗苒掂量着言语,轻声试探着道:〃小长公主不是与福庆公主相肖,而是与当年现身致宁庵的无名小尼容貌相近?〃
〃本宫悬心的……〃荣德警觉地起身打开了不远处的月洞窗,确认四下空空后,方又重新掩紧,回身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