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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福林夹脚跟进去，让她不许收拾：“你这些衣服鞋袜哪样不是家里给你买的？你既然打算走，那就把东西都脱下来就这么走！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乖乖的留下来！”
“那我这些年来给家里做牛做马，难道一点工钱都没有？”宁光拧起眉头反问，“从我记事起，家务是我做，鸡鸭鹅猪都是我喂，菜畦是我照顾，田里的事情我只要有空只要还爬的动都要去帮忙！那些做好的饭菜，吃掉的鸡鸭鹅猪，现在养着的鸡鸭鹅猪，都是我在忙，吃的话好的都是你们吃，现在凭什么不让我带点破破烂烂的衣服走！”
宁福林说：“你能活这么大，也是我们养的，没我们养你，你到哪里活？家里养着你，你干活有什么不应该？这么大的美头了，好手好脚的，你好意思吃白饭？”
“宗宗才比我小几岁！？”宁光爆发的抓起茶缸砸到他面前，“他从小到大什么都不干，他好意思活着我有什么不好意思！”
她提到宁宗，宁福林眉心就跳了跳，唯恐逼急了这孙女又惦记着弄死宁宗。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索性苗国庆到底胆子小，不敢真正同宁家闹翻的，听的动静跑进来劝，先劝宁福林宽容大度，别跟宁光计较，又唉声叹息的说宁光：“小光，我跟你姆嫚在外面打工，家里没了你，怎么过日子？你太太跟牙牙年纪都大了，宗宗还小，你是做姐姐的……”
话没说完，宁光的惊愕的看着他：“所以阿伯也觉得，我理所当然要给这个家里做牛做马，而你跟姆嫚在外面打工的收入，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啊。”苗国庆被她看的有点不自然，更多的是茫然。
他当然是心疼宁光的，但要说认为宁光跟宁宗应该受到一样的对待，就不是了。
苗国庆看着女儿愤怒的神色，有点吃力的解释，“你是美头……是，美头是命苦些……可是这有什么办法？谁叫你生来就是美头？阿伯跟你姆嫚打工得到的钱，肯定大头是给宗宗的，然而也不能说完全不给你……阿伯总归希望你能过好日子……可是宗宗毕竟是你弟弟……”
他被女儿盯着，越说越乱，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只觉得女儿的目光刀子似的，随着他的话声越来越凌厉。
“阿伯，那你自己呢？”宁光深吸口气，质问，“你自己又不是美头，你为什么要受这么多年的气？”
苗国庆不知所措的说：“我？我也是个黄莲的命……做人赘婿的，受欺负不也是应当的？美头，你不要这样，上天注定的事情，你要改，也改不掉，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你别哭……啊？”
宁光擦了把眼泪，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的阿伯虽然这些年来做了很多疼爱她的事情，甚至为她做出了很多的牺牲跟争斗，然而骨子里，苗国庆仍旧是认可重男轻女的思想的。
这未必是苗国庆本身多么重视男性，毕竟他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也从来没想过反抗宁家的羞辱跟践踏。
他只是毫无所觉的随大流。
大家都认为男孩子更尊贵，他也这么想了；
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做家务理所当然，他也跟着点头；
大家都说做晚辈的合该孝敬长辈对长辈言听计从无不应允，他就想着这肯定是对的。
本能让他在危急的关头选择了女儿，盲从让他在女儿看起来不那么危急的时刻，就选择了世俗。
就好像从前的宁光一样。
不是没有委屈怨愤，只是看着身边人都那么过着，仿佛反抗是一种大逆不道丧心病狂了。
而现在宁光渐渐醒悟了过来，苗国庆却还在那样的沉沦里。
她是很想把这个父亲拉出来，让他看一看这个世界，不要再沉溺在古老腐旧思想的窠臼里的。
可苗国庆显然出不来，又或者他不想出来，他当着宁福林的面给女儿跪下，乞求她，无论如何也要在褚老婆子好起来之前留下来：“不然你太太要是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村里人的唾沫会淹死你的！”
“我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宁光被吓的也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的劝他别再听宁福林母子两个的，“再说这么多年来，村里人什么时候没有编排我？”
但苗国庆听不进去，他坚定的认为一个背负了不孝名声的女儿，是没有前途没有未来，甚至说不准还会被政府抓去判刑的。
见女儿不答应，他索性磕起了头。
宁光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她知道，褚老婆子这场病，不会那么轻易好起来了。
至少在他们想到能够收拾她的方法前，不会好起来。
而里屋的褚老婆子抓着宁福林的手：“咱们家到底作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搅家精？”
宁福林也觉得宁光现在非常的棘手，本来计划多好？找到合适的人家，谈妥了价格，也就可以把她打发出去了。
到时候生老病死，与宁家都没了关系。
如今宁光这个样子，显然不会再老老实实的给他们拿去换钱。
硬留在家里的话，说不准还会对宁宗不利；打发出去的话，不啻是放虎归山……不甘心让这么个不孝顺的晚辈以后过上好日子不说，最要紧的是万一她过好了跑回来报复怎么办？
新岗村的女孩子，一代代都是宁光这样长大的。
命好点的顶多也就是让她们去干活的语气说的温柔点，活计总归还是要做的。
因为大家都这样，她们就算委屈，也没什么可说的，说了就好像是矫情了。
即使结婚后过的不好，顶多就跟苗国庆一样，认为是自己命苦，断没有说跑回去报复娘家的。
唯一的特例是赵霞。
可赵霞磋磨娘家归磋磨，也没少给赵家谋取好处。
宁光做了太多悖逆的举动，毕竟人家赵霞也没有诅咒赵富梁老两口去死，更没有想弄死两个娘家兄弟之类……所以谁知道宁光将来成了气候，会不会藏在暗处坑娘家一把？
宁福林觉得不能冒这个险。
可现在这个社会，哪怕是亲孙女，也不是说你可以随便处置她的。
打杀不得，留不得，放不得……这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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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夜半离开
“美头，你还是赶紧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掉吧。”苗国庆不知道宁福林母子的为难，再接再厉苦口婆心的劝宁光，“结婚之后，你太太跟牙牙还有姆嫚，就没资格管你了。就算他们想管，也有你婆家人出来说话。”
宁光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那要是婆家对我也不好呢？”
“不会的！”苗国庆想都没想就说，“婆家咱们可以挑啊！而且你太太他们算是比较难说话的，正常人家都比他们软和。”
“可我今年才十五。”宁光心头酸涩，因为出身这样的家庭，所以只要虐待程度稍微轻一点的，就算我过好日子了？所以我这辈子，就不配过上真正的好生活吗？
她吸了口气，才说，“按照法律，好像要二十周岁才能扯证，难道你要我现在就去跟人家住？”
苗国庆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跟你姆嫚结婚那会，属于比较晚的，也没有说到你姆嫚二十岁上，那不成老姑娘了？现在先办酒，等以后再扯证不迟，反正十里八村的人过来吃了酒，做了见证，你们就是夫妻了，有没有那证都一样……早先哪里有那许多规矩，就是吃个酒便在一起了，代代都这样。”
“……我不想嫁人。”宁光抿着嘴，过了会儿，忽然说，“阿伯，这种日子我真的受够了！成天像个牲畜一样忙来忙去，为一家人烧锅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大家都觉得是应该的，从来没有一条法律规定这些事情必须是女人做，但凭什么书上说了那么多年男女平等，你们还是看不起女孩子？听说现在城里找保姆，也是做饭洗衣打扫看孩子，这些我都能做，我不如去城里伺候人，到时候能养活自己了，为什么还要结婚？”
苗国庆震惊的看着她，末了，从凳子上下来，再次跪在她面前。
宁光愣了愣，也赶紧跪下来：“阿伯，你干什么？”
“哪有美头不嫁人的？”苗国庆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美头，是阿伯没用，给不了你好生活，但你也不能说不嫁人啊！这样外头会怎么看你怎么说你？就是那些瘸了瞎了哑了的美头，顶多嫁的差点，断没有说不嫁人的！你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