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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飘到了厨房,没有一点点脚步声。肚子里面倒是剧烈地叽叽咕咕直叫唤,不管它啦!就吃一个!再一次摸到厨房里的他,勇敢地拿起刚才咬过的红薯,一点儿都不烫,正合口味,呱唧呱唧地就吃了起来。
这次敢下这个决心,他连后果都想好了,不过就是挨一顿撩刷打,母亲抽打不痛的。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呱唧呱唧的声音,像一曲美妙的音乐,哦……不对!像春天池塘里的鸭子,对,鸭子的叫声。亦工就像是做梦一样,边吃边笑地,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美好的事。
突然,踢踏踢踏的,从里屋传出脚步声,他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本来天就冷。他赶忙推开厨房的后门,紧跨几步躲进了厕所里面。半夜里的猪圈被打搅,母亲养的一只猪也叽叽呱呱地闹腾起来。对的,原来有两只,因为过春节,送了一只去生产队,换了一些钱和猪肉回来。当时的生产队就是这么操作的,谁家的猪养大可以宰杀啦,由队上统一安排。宰杀之后,给送猪过来的人家一大块肉并补一些钱,剩下的猪肉卖给当年过节没有打算杀猪或者是家里没有养猪的人家。
“谁?”是满舅的声音。其实从前面的脚步声,亦工都听出是舅舅过来了。
他出来干嘛?兴许也是上厕所?那我就躲得不是地方呀?!果然,说过一声“谁?”以后,满舅的脚步声进入厨房,径直往厕所方向走过来。开过厨房的后门,在浅浅的雪地里踩上几步,就推开了厕所的门。
这时的亦工并没有往猪圈里躲,因为往前几步就是猪食槽,要翻过猪栏就只能与猪作伴,猪的大小便可是从来随意,满地都是。所以,他就着门边厕所的墙角,两脚双手轮番几撑,身子就蹬上了半空中,不到一个大人的高度。不能再上了,因为他的头已经顶到了茅草屋的屋顶。
几乎是黑咕隆咚地,亦工听到嘎吱一声门响,自己马上抬起一条腿,腾出高度,就怕满舅的头会直接蹭到自己的裆部。
满舅进来以后也不往里面走一步,站在门边往下捋了一下裤子,然后就是滴滴哒哒的撒尿声……满舅这一泡尿撒得那个久啊,让撑在上方的亦工终于坚持不住了,啪嗒一声落下来,直接砸在了舅舅的肩头上。
亦工落在了地上,满舅被砸得往前一扑倒向茅坑。紧接着一声黑夜里的巨响“咔嚓”,茅坑的两块踏板从中断裂,再接着“扑通”闷闷的一声,舅舅捋下去的裤子都没有来得及搂起来,整个身子直接掉进了他刚刚撒尿的粪坑里面。
这个粪坑大呀,足足有一人多深,这还是满舅三年前过来跟老大亦工一块修建的。原来家里的厕所只是埋在地上的一个大缸而已,后来舅舅帮助弄了两只猪崽过来养以后,那个缸就不够大了。他跟亦农一起把原来的缸挖出来,再把那个坑扩了四倍大都不止,加建了猪圈。猪呆的地面是个小斜坡,它们每天没完没了的小便可以直接流进粪坑,后来母亲冲洗猪圈的水也都顺着坡度流到这粪坑里面。为猪圈厕所遮风挡雨的茅草房也是三年前新建的。
满舅扑通掉下去后,亦工吓得魂飞魄散:“我杀人啦!”
在那个昏天黑夜里,十三岁的他没有想起要怎么去救自己的舅舅,反而因为那一瞬间“杀人啦”的念头吓得自己一咕噜从厕所的地上爬起来,冲出厕所,穿过厨房,然后踮着脚快步地回到自己和老大睡觉的房间。他穿上鞋,套上外裤,穿上舅妈春节为他新做的棉衣,离开房间,准备逃跑!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个道理亦工是知道的,更何况是杀了舅舅!他这个时候后悔大白天剃了一个不该剃的头,也后悔嘴馋半夜起来偷吃红薯,以至于闹下如此大事。
跑!没有别的出路啊。亦工突然想起,这一跑得走多远呀?走多久啊?没有答案。他再次回到厨房,摸到一盒洋火,划亮一根,就着火柴的光亮,看清楚厨房里灶台、蒸锅的方位,还有厨房门后挂着的满舅那件体工队的上衣。他熄灭了火柴,取下一块挂在门后的一条长长的麻布,把锅里的几个红薯全数包裹起来,往棉袄外面的腰上一捆,再摸了一下门后上衣的口袋,他知道口袋里有钱,“确实有钱!”掏出钱往自己的口袋里一塞,拔腿就走。
一口气在雪地里跑出四五里地。到了临近出村口的一颗大树旁缓了一口气,他用自己的手狠力掐了一下大腿,“疼!”钻心地痛,亦工知道:这不是梦游!我确实把满舅蹬到粪坑里了,我杀死我的亲舅舅!
这时,已经惨白的夜空,泛出了淡淡的紫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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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亡(1)
从这一年大年初三的寒夜,亦工开始了他的逃亡生涯。
刚出家门的时候,他还可以撒开腿跑,到后来就跑不动了,就坚持走,一刻不停地走,顺着村口外面的一条大路。之前也没有去过啥子地方,只好径直往县城方向走去,走了约一个小时的时候,眼看就要进入县城,他的心里开始紧张,担心有人来抓他。还好,县城的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隔着那么老远看得到的一个,两个,三个路灯。街边的人家大多数都已经熄灯,怎么那一家窗户的灯还亮着呢?这个时候的亦工没有想出什么答案。
经过汽车站,这是父亲生前以及现在大哥常来拖板车的地方,候车室的灯亮着,有三两旅客的身影在车站里晃动,等车吗?早班车的时间该还没有到吧?他一刻不停留地走过了车站。
已经走了快二十里地了吧?亦工心里盘算着,他知道家里到县城汽车站就是二十里地,如果有人发现舅舅死在粪坑后报警,警察要追他也是很快的。继续从大路走吧,通往长沙城里的方向,因为除了大路,也无处可去。县城里的小巷怎么走还是会通大路的,要不然,就是通到田里,通到山边边的其它村庄。
乘着惨白带紫的夜色,他就这么一直走着。饿了,从棉衣下面掏出一个红薯吃吃,渴了,就在路边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偶尔,会有一辆拖拉机或汽车从身边“突突突突”地开过去,开车的人没有理会雪地里疾行的他,他更是不敢随意跟开车的司机搭讪或是拦车。他就知道走得越远越好。
几个小时过去,他来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坡岭上,还是在大路边。这时,他已经感到特别的疲乏,实在走不动啦。他停了下来,再从腰间摸出一个红薯吃了起来。已经熟透的蒸红薯,伴着一点点的体温,那个味道还是香。“去哪儿呢?”亦工吃着红薯自言自语。他琢磨这个平生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但以他的年龄,是想不清楚的。
反正先去长沙!
这时,两个灯柱从不远处刚刚走过的弧形公路的拐弯处照射过来,还响起几声喇叭。他的心里一紧,也实在跑不动了,就看着灯柱慢慢地挪到身边。车门一开,司机侧过头对着路旁的他问:“去长沙啊?”
“嗯!”他答道。他不知道这会儿停留的坡岭,刚好是周边村子的一个长途车站。这辆开过来的正是初四这天浏阳至长沙的早班车。
“发什么呆呀,快点上车!外面冷。”司机对他招呼着。
“哦!”了一声,他挪动着自己发酸的两腿跨上了车。车子启动,往长沙方向开去。
上了车子,异常地紧张的他,还没坐稳,就用眼神往车后每个乘客的脸上扫了一遍,“还好……”他心里嘀咕着,头班车比较空,都是跟他一样乡下的农民,全在打着瞌睡呢。
他刚刚就近坐下来,车门后面第一排的大姐从趴着的睡姿中抬起头:“买票!”
他从口袋里一掏,摸出逃出家门前塞进口袋里的几张票子,五块钱!他的心里又是一惊,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啊,一定是舅舅准备春节给母亲的钱。他抽了一张一元的票子递给售票员。
大姐撕完车票,找给他了一大堆零钱,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伢子,带这么多钱出门,要小心啦!”
亦工也不回话,收过零钱和车票,一古脑塞回了口袋。一会儿,他想起一件该做的事,就是乘着车上所有人在睡觉的时候,掏出口袋里的钱一张张叠好,塞进内裤的小口袋中。这小口袋还是两年前去县城读书时,舅妈专门为他缝制的。他依稀记得舅妈是这样子叮嘱的:“今后呀,有什么零花钱一定记得要放在这个小口袋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