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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长老在树荫下坐久了,不见空幻回来,乃抱怨道:“他哪是给我化什么斋饭,想必是怕我说他的不是,去一边躲清静去了。”象三长火上浇油,正闲话间,忽天上电光一闪,空幻乃回来也。空幻把斋饭给长老呈上,长老一看是咬过的馒头,上面还有灰尘。立马心有厌恶,也不好明说。只道:“时才你走时,三长给我摘了些果子,这会倒是不怎么饿。只是天色渐晚,你可寻见住处了?”空幻说话间,三长将馒头抢去吃了。空幻道:“八百里一村,三千里一国,哪还缺个住的?再走三里地就有一村,叫天宝村。村子隔江两落,俱隐于山水之间。村房六十来处,村民二百多人。麦田、菜园、谷场、鸡犬牛羊不可胜数。再前行千里之地,乃是一国,名曰文邦国。国中人物风流,景象别致。高楼林立,货物稀奇,堪可一往。”空幻说的字字急促,句句模糊。义净听得字字清晰,句句通畅。听毕,开颜绽笑道:“徒弟们,志在南游方寸地,何畏行程三万里?”说罢,努力向前而行。
日落犹未落,天黑还没黑。义净师徒来至天宝村,沿途看到不少藜麦、山药、玉米、胡麻,油麦。正观赏农桑之景,兴致浓厚时,耳边乍然听见哭闹、送终、打斗、骂嘴的声音。寻声而至,只见:
白事排长队,棺椁几十人。父母伏灵哭,亲友弄刀枪。捉来五少男,掌怒两腮掴。其父与彼母,何忍见子欺?手把下地锄,直打天灵盖。村长人老,胆气越小。不敢相劝,回家睡觉。这正是:两家都为亲骨肉,有理无理把命剖。
那长老一者初来,不知道对错,不好上前劝阻。二者心存侥幸,心里想着闹一会自然无事。谁知道他们越闹越狠,其中戴孝男子,怒不可遏,大叫一声,拿刀子捅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孩子母亲当场气死,父亲拿锄头拼命,亦被捅死。闹出人命后,长老吓得心都要吐了出来,不需吩咐,三长、空幻早就过去制止众人,将杀人者拿了要送官。杀人者怒骂:“哪来不开眼的贼和尚,瞎了你们的狗眼,葬了你们的良心。你们只知道杀人犯法,可知道害人比杀人还要残忍的多吗?”说完,大恸捶胸,跪地仰天,吼道:“老天爷呀,世人眼睛瞎了,不能为我洗冤,难道你的眼睛也瞎了?你可是天下穷人最能讲理的。”说完,趁人不备,抹脖子去了。抬灵戴孝之人,又是一阵大哭。其余四个少男和各自的父母们见死了人,自觉理亏,又怕报复,赶紧丢了锄头,带着各自的儿子就要跑。正巧黄昏聚集乌云,时间不快,时间不慢,就那么巧。就在他们逃跑之时,突然一道闪电下来,打的他们面目全非,粉身碎骨。接着就是雷声滚滚,吓破罪恶之魂。再接着又是缠缠绵雨,洗刷冤孽。抬棺戴孝者见雷劈了他们,纷纷在雨中哭谢苍天。之后将棺埋了,料理完毕,各自散了。独长老神魂不定,暗怀愧疚,呜呜咽咽道:“生命何其珍贵,失之不得。我自然知道有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当然就是理义二字。我原来只认为那些节义刚勇的臣子们才会这样做,没想到普通老百姓也能做到这样,我该赞赏,是该垂叹?可是,就算是有些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能就将他们置于死地 ,就像孔子说的那样: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空幻也道:“人杀人送官,天杀人送谁?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师徒三人各讲各理,不提防前面早有人撑伞恭候,此时天晚,雨又如线。所以看不清来人相貌,空幻可是一清二楚。早上前搭话:“长鱼老爷,不是让你在家等候么,怎么出来呢?”长鱼敬还以为是那个叫花子,将伞稍微一歪,妈呀!原来是个白猿怪,早吓得瘫痪在地,撑不起腰来。义净喝退空幻,将手上的禅杖交与三长,然后亲自俯腰搀起,善言宽慰道:“施主勿惊,这怪物是我和尚的大徒弟,有我和尚在,他不敢动你。”长鱼敬方敢直腰,着人将师徒三人连骑带担一并请入家舍。长老进了门,绕过白布扆,择位而坐。长鱼敬叫妻子女儿出来拜安,义净回拜。长鱼敬又叫妻子准备饭菜,熬好热汤。自己则出去喂骆驼犬草料,骆驼犬不食,还发出犬吠声。心中疑惑,进门告义净。此时义净环顾四周,只见土墙裂缝,窗开纸破,甚是贫寒。只有上桌高处贴一张古画,乃是“封狼居胥”图。左右白边幅有一联云:
百岁人生空有梦,千年史册耻无名。
正定睛细看时,长鱼敬缓缓进来欠身禀告:“老爷,您的爱骑不食草料,如之奈何?”义净回头,微微一笑道:“此骑非牛非马,不食草料理所应当。若家中富裕,可舍半盆粉汤、糊糊之类即可。”长鱼敬立即照办 ,并不多言。须臾,妻子端来十几盘菜肴,有荤有素。荤有炒牛肝,蒸马蹄。素有香菜粉皮、竹笋海带。外加一盆米饭,三长、空幻见要开饭,都围桌而坐。不料长鱼敬从后厨端出一碗面疙瘩递给三长,让他蹲在门槛上吃。空幻正得意间,不料长鱼敬抄起一把铁锹指着空幻道:“你也出去。”空幻压着性子,不好发作,只好出去。却被象三长耻笑道:“和尚变成叫花子,忘了自己什么模样。”空幻素爱体面,却从未体面。在大人物面前爱抖威风,在小人物面前爱耍脾气。他见三长识破自己的算计,还如此耻笑他。于是不分好歹,上去就把三长手中的面疙瘩打翻在地,不让他吃。三长自知斗不过,也靠皮厚忍了。屋里头,长老上坐,敬爷下陪。未动酒菜,长老先抱怨道:“想是天上泛洪,发泄到人间了,不然怎么下了半个多月的雨,今日黄昏时分才停了雨,这晚上又开始下了。敬爷笑道:“圣僧不知,今日乃是白露,白露下雨注一秋啊,”长老又道:“眼下正是秋收之季,经此久雨,岂能丰收?”敬爷不答,与义净斟酒夹菜,长老见有荤菜,面红耳赤,坐立不安。问故,乃道:“我等皆为出家人,岂敢沾油破戒?”长鱼敬笑道:“此地无外人,还不肯实言相告,一味的装和尚,有甚意思?”
“实言相告?难道贫僧说的不是实言吗?”长老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今日申时我叫徒弟袁空幻去化斋借宿,定是他变了个什么东西颟顸了施主。”说着就喊空幻进来,问明情况,空幻料瞒不过,一一说了。那长鱼敬一脸鄙夷之色,并不信他胡说。无奈,空幻摇身一变,惊的长鱼敬目瞪口呆,方才信了。长鱼敬教妻子撤了荤菜,又请三长、空幻上桌用饭。饭毕,义净教徒弟睡觉,自己则与长鱼敬闲谈。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就是村子何名,村民几何,民风怎样等等。最后才问村口抬棺杀人事件,长鱼敬叹息声声,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当家丑变成公愤之时,也非说不可了。说来话长,陛下一生征战四方,充疆扩土,始有天下。何奈晚年失政,嬖宠优伶。广造戏台,近日又得一美人,艳绝群芳,封为美后。此女喜看春宫剧,陛下乃收集天下毒笔小说,供其演乐。此举致使天下文人弃经求邪,纷纷杜撰。此类书一多,务必流传于民间,民间子弟也有富裕的、贫困的。富家子弟读了这类书,心性一发,就于夜间出没,专门抓捕夜行女子,于暗处奸jian之。有不从者,或被其掐死,或自杀。贫困子弟读了这类书,忘了父母之训,孔孟之言。也不好好上学,也买迷mi药戏之, 凡我国三十六府七十二县并五十四村,刑部每日都要辑拿五百八十人强奸jian犯。我时为“银甲军”大将,曾多次上言直谏,谁想陛下大怒,将我贬为布衣。 听说最近又出一本邪书,名曰《巫山**》,作者千叶子(千页纸)。陛下于宫帷赏后,欲yu火重焚,日与群芳戏。美后趁陛下喜,上言请旨,赏赐千叶子。”敬爷语毕,捶胸顿足,痛哭不已,义净问哭何?他说:“我等将士为国舍命,国家方有今日之荣。此时本当诸将封官进爵,荣归故里。可是陛下重戏子,轻功臣。我等一年奉禄也不如那戏子一月之金银。这才是:月愈明则天愈暗,物愈贵而人愈贱。”义净也悲叹一声,然后规劝道:“ 窃闻:‘江海不与坎井争之清,雷霆不与蛙蚓斗其声’ 当今名将又怎么会和一戏子争宠呢?”敬爷听了,心情宽慰许多,二人又聊了许多,直至半夜方去睡了。
未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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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肯綮浥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