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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孩童的一番话让我隐忍许久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泪满衣襟。
看,这便是宁朝来,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就让我无处遁形,岂能不心惊。
我也想过,这是不是我的孩子,然后,我就会笑话自己被女儿的才智所折服。这是在我怀中长大的,我的女儿,她再出类拔萃,终归还是我的女儿。
我的朝来,太过要强,面上平静,不将任何事放在眼里,但我知道,她只是将所有的心事藏在了面具背后,独自承受。我心疼她,却也只能更加疼爱她。
朝来隐忍,所以当她处处表现出对太叔奂的喜爱时,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一则她年纪还小,我总觉得她不懂得爱,再则,按照朝来的性子,她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让别人知道,哪怕那人是我。
直到百花宴,我才发觉自己错了。
百花宴之前,我把她叫到书房里,让她选择柳兰为夫君,柳兰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气性子好,待她也好,于她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良配,可她却说,柳兰可以是兄长,不会为夫君。
朝来喜欢太叔奂,是真的,可陛下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一个是丞相的女儿,一个是将军的儿子,若当真喜结良缘,等待两家的只会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我们父女还戳破了陛下与上阳公主的事,大难当头,我只能选择将她送到江南,保住她性命。
后来的变故,被抄家,被流放,对我而言并不可怕,都在预料当中,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点,真正可怕的是穆紫出现了。
穆紫恨我,是情理当中的事,她应该恨我。她回来了,我愿意用性命去赔偿她从前遭受的折磨,已经做好准备为自己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可穆紫不要我的命,只告诉我,朝来不是我的女儿,她说,死去的丹阳才是我的亲生骨肉。
这样荒诞的话,我不该相信,可想起丹阳死那天夜里我莫名的心痛,我忍不住相信。
骨肉连心,总不会错的。
渐渐的,似乎也明白朝来身上为什么会有平常人家女子无法拥有的聪明才智与沉稳大气,那是与生俱来的、帝王家的血脉气息。
我纠结过,想着陛下杀了我的女儿,我也要杀了他的女儿,最好是加倍的奉还,让陛下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但我终归还是放弃了所有不堪的念头。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阿翁,我也不否认,在我心里,朝来的位置更甚于丹阳。
我也是存了一丝念想,想着朝来能永远记住我,她对我感情愈深,对陛下的恨就会愈深,永远不会原谅陛下,这也是一种惩罚的方式。
流放途中,有人要杀我,我被人救了,救我的人是乌氏小楼。
其实我并不讨厌乌氏小楼,他足够聪明,对待事情极具耐心,又懂得玩弄权术,是个不可多得的枭雄,假以时日,待他羽翼渐丰,他也能成为一方霸主。
可惜,我讨厌的的也是他城府太深,心机太重,行事太狠,这样的人,我不会让他得到朝来,他的目的,却偏偏只有用我去威胁朝来。
乌氏小楼将我救活,把我奉为座上之宾,视我为长辈,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他的算计,我懂。
若是知道我在匈奴,无论如何,朝来都会因要见我一面而答应他的要求,包括嫁给他,他会用我的性命要挟朝来为他生儿育女,留在他身边一辈子正因为是真心的,才更可怕。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面对活着的朝来,面对已故的夫人和丹阳,死是最好的法子,能让我摆脱所有的痛楚。
我在绢布上写下,花是花,叶是叶,花叶之下花非花,叶非叶,花花叶叶,叶叶花花。
无论是花还是叶,都以土为生,花叶之下,都是泥土,人死以后,不过是一捧泥土。我的言外之意,想来朝来是猜得到的,可我知道,依照朝来的性子,她宁可相信她所猜测的不是真的,也不愿承认我已经死了。
那我只能行最后一招,我让乌氏小楼将我的尸骨葬在荒野,刻上一座无名的碑,面朝大汉的方向,我要让世人知道宁氏一族的人忠心赤胆,一生爱国,也要让朝来知道她的阿翁已经死了,只有汉人才会在死了以后立碑,她应该能够猜出墓中的人是我。
作为一个每走血缘关系的阿翁,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锃亮的刀锋抹过脖子,倒地之际,看到夫人牵着粉团儿一样朝来的手一步步走向我,她脆生生的叫我,“阿翁。”
上天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又给了她一颗玲珑心,正是因为才貌无双才一帆风顺,后来的道路才会遭遇无尽坎坷。
朝来,我的女儿,若她真的是我的女儿,只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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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番外之柳兰
我有很多表妹,他们见到我时都会争着抢着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处处巴结我,讨好我,除了那个长得最好看的宁朝来。
第一次见到朝来,是在我家后院,我正和其他的表妹一起揉泥巴,阿翁与另一个年龄与阿翁不相上下的俊美男子走过来,说,
“兰儿,快来拜见你的姨夫,你姨夫此番是出门办事,途径江南,来家里坐坐。”
男子就是宁相,宁相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就是朝来。
她穿了件桃红色的袄子,雪白的领子将她衬托得越发粉雕玉琢,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那张粉嫩嫩的脸。
我不想理睬,装作没听到,继续揉捏着手里的泥巴。
我想,顺道来家里坐坐的人多了去了,那人多半也是为了钱财。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宁相的名声这样大,也不知道那个几岁的娃娃就是长安城人人知道的才女,真心以为他们也是来借银两的。
宁相与阿翁无暇顾及身为孩子的我的举止,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宁相松开朝来的手,说,
“朝来,阿翁有事,你就同你表哥一起玩。”
阿翁一走,又是我的天下了,我吆喝着一众表妹捏泥人,捏得不好看的直接扔了,玩得不亦乐乎。
渐渐的,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扔掉的泥土,她捡起来,宝贝一样握在掌心。我心中好奇她要用什么样的法子加入我们,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目不转睛看着她。
她的手指很灵活,飞速的转动着,不一会儿就捏出一个泥人,扭头递到我手里。
看到泥人模样,没有一个人不是捧腹大笑,只因她捏的是我,肥头大耳,身子圆圆滚滚,像是蹴鞠,却比蹴鞠丑得多。
我又羞又恼,恨不得将泥人砸到她脸上,出了这口气,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说道,
“若是丑的就要被丢弃,那么表哥手里的这个圆滚滚也不可以留下。”
我还在思忖要不要将泥人扔到她脸上,她抬手便打落了我手里的泥人,毫不犹豫。
看着摔坏的圆滚滚,我心里很难受,不知是她将我当成了圆滚滚,还是我把自己当成了圆滚滚,她摔了它,像是把我摔了。
这时,府门外有人唱戏,她扬唇一笑,拎着罗裙往外跑,她一跑,我也跑,我一跑,其他人也跟着跑,十几个孩子就站在府门外,左顾右盼。
唱戏的是个年轻和尚,身上穿着戏服,脸上并未上妆,看到朝来时,眼睛一亮,翘起兰花指唱道,
“谁家小娘子生得这样唇红齿白,不愧为人间绝色。一见伊人误终身,若能得回眸一笑,已是毕生之福。”
戏文唱得不错,若是能得到她的回眸一笑,就是好福气,可既然是福气,就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譬如我,便是没有这种福气的。
那时她对着唱戏文的和尚甜甜一笑,宛若世间桃花绽开,美艳无二。
之后,每有闲暇我都会前往相府,不为求名利,不为求仕途,只为与她相见,可她总是很忙,忙着做功课,忙着习文弄武,周而复始,只有当我拿出名人字画时她才会停下来与我一同找字画里的好,也会陪我玩耍,但我一直都知道,那不是因为爱情。
日复一日,她成了长安第一才女,风头在她追逐的太叔奂之上,虽然,她并不承认她喜欢太叔奂。
她写信告诉我,说太叔奂有了喜欢的女子,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孩,说太叔奂为人撑伞时,她才知道,木头人也是会笑的,她说那个女子擅长跳舞,堪称惊鸿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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