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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立劝不住他,只得让步:“你要去也行,但一个人太危险,还是我陪你去吧。”
他三步并两步跑回屋里收十盘缠,前脚进门金亮后脚就跟进来,问他:“你真要跟李世香去信阳?傻了吧!那叫什么夏智远的多半是他旧日相好,你正该盼着情敌早些翘辫子,怎么反给那骚货当炮灰使?”
“没有的事,世香早跟我说了,那智远少爷是他表弟,跟他青梅竹马,一直很照顾他。毕竟亲戚一场,他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何况世香现在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呸!你看人家是亲戚,人家只拿你当外人呢!你又不是没看见李世香的反应,一听那人的名字什么都顾不得了。你几曾见他为你这么着过?你不听我忠告就去吧,保证他一见到那个智远,立马就把你一脚蹬掉!”
归立捆包袱的手抖了一下,一锭银子便滚到地上。他弯腰去十,动作却慢得像打太极。金亮不看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他的心坎。
金亮双手抱在胸前,只等归立打消下山的念头,而归立确实非常犹豫,一个包袱扎好又解开,解开又扎上,看似在整理包袱形状,其实正在去留之间做艰难的选择。
“亮。”他轻轻呼唤一声,金亮喜上眉梢,以为他回心转意。可是归立回头展现一个清朗的微笑:“我可能半个月都不回去,这里就辛苦你照看了。”说罢背起包袱出门。
金亮不死心的拦住:“你真要去?你就这么相信李世香?”
归立望着天边的云彩若有所思,摇头微笑道:“不,我是相信我自己。”
两匹快马在驿道上狂奔,所过之出沙尘飞散,老远望着,像两道黄色旋风疾弛而来。李世香的骑术并不精湛,这样纵马飞奔相当危险,可是此刻他心急如焚,早把危险抛在脑后,就这样尤嫌太慢,不停挥鞭抽打坐骑,恨不得生出双翅,眨眼间就飞到信阳。
归立怕他出事,赶上前拉住马头:“世香你慢点,这样很危险。”
李世香这会儿正如沙锅里的火药,一点火星子都能引发一场暴动。见归立拉住马头,立刻咆哮起来。
“归立你存心捣乱是不是!一会儿说要休息一会儿又嫌我跑得太快!你到底要怎样!”
归立耐心解释:“我是为你好,你要是受伤了或者太过疲劳,到了信阳哪里还有力气找智远少爷。”
李世香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心乱如麻毛躁已极,便不分好歹迁怒归立:“你少假惺惺!我知道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你就是不想我去救智远!你就是希望他早点死!”
归立万不料他会有这念头变色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希望他死?”慢条斯理,却早已五内如焚。
李世香自知失言,便不做声,只硬赶着马要走。未曾想归立脾气也甚为倔强,可以吃亏不能受冤,况且李世香这话太过歹毒伤人,他更是死死拉住马头,定要对方给个说法。
李世香本无耐心磨蹭,被归立再三阻拦,燥怒不胜,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憋气憋出的胡话抖个底朝天。
“你这傻装得到家!归立你以为你心里那点鬼能瞒过我的眼睛?从昨天下山起你就不对劲,一直拐弯抹角打听智远的事。你就是疑心我跟智远,担心我见到智远就会离开你,所以巴不得他早死!我这会儿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还就是喜欢智远!过去喜欢现在喜欢永远都喜欢!他要能活命还罢了,他要死了我就跟了他去,到时候你是好是歹都跟我没关系!”
这些话只有三分是真,其余全是泄愤的气话,换成脑子活络点或是见识洒脱点的人断不会较真。偏生归立天性有些痴,向来行事一根筋,被李世香夹枪带棒一顿洗刷就钻了牛角尖。只觉得心里有一把锉刀来回顿挫,痛到深处,悄无声息。只把李世香呆呆望住,寒到骨子里。
李世香见归立没发火,便抛下不顾,挥起鞭子扬长而去。
一年未回出云,这里的人烟稀少了很多,因为大战迫在眉睫,许多百姓都弃家逃难。李家的府邸果真已被查封,富丽的大门朱漆班驳,贴着两道字迹模糊的封条,府内景象虽不得见,但听那声声残鸦悲鸣,看台阶上杂草丛生,且雕落破败已可想而知。
李世香悲忿顿生,其凄凉酸楚比当日被迫离家时更甚。他牵着马朝监狱方向走去,沿途见到不少榜文告示。有号召城中百姓积极备战的、有严禁趁乱偷盗抢劫的,还有一种带娎灾实陌裎模笠馐撬涤凶镏丝梢酝ü娣⑺俗镒础⑿俑侥米锓咐醇趺庾陨淼淖镄小@钍老阈南当鸫Γ⑽戳粜模钥凑庑└媸局灰蛐叛舻墓呃彩腔褡镎吖俑卣盘媸竟愣嬷酝荚谀切┌裎闹谢裣ぶ窃兜木晨觯黄淙辉谝徽判凶镒吹耐ǜ胬镎业剿拿帧�
“夏智远,年二十一,伙同乱党图谋不轨,经查罪名属实,定于明春处绞刑。”
寥寥二三十字,在整张告示里不过短短一行,却是对一条生命的最后的批语。告示的落款日期是去年秋天,此时立春已然过去,行刑期限近在眼前。
李世香一跤跌到万丈深渊,一直的坠落,一直的坠落,足不到地。
信阳监狱坐落在城西,与著名的菩提寺只一墙只隔。说来讽刺,墙这边的人慈悲为怀,怜贫惜老,而住在那一边的却都是些穷凶极恶,为非作歹之徒,囚犯如此,狱役也如此,区别二者身份的不过是一道道坚实的铁栏。当初城主把监狱修建于此大概是想借寺院的佛性涤荡犯人的罪恶,而那些冤屈入狱的无辜者则哀求祷告,祈望慈悲的佛祖显灵,早日解救自己挣脱苦海。
夏智远入狱已满一年,和所有罪犯一样,他也是早闻晨种,夕听暮鼓。可是,他既没有祈祷也没有忏悔,只借由钟声鼓声判断晨昏,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计算自己剩下的时间。
因为是贵族出生,他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狭小的囚室潮湿阴冷,天花板上蛛丝百结,虫蚁在草席间出没,入夜便听见老鼠啃咬木床的淅唆声。他所有的财产也不过一身破衣、一床破被,并许多拇指宽的竹条。破衣用来蔽体,破被可以御寒,而那些竹条则是他用来替亡故的姨父做传的。没有纸笔,他就用锋利点的石块在竹片上一点一点刻上字迹,因为工具简陋,又缺少照明的光线,一天只能刻十来个字,这项艰巨的工作持续了一年,在夏智远手上留下大大小小无数伤痕茧疤。如今刻成的竹片已经堆积如山,他担心竹书被老鼠咬坏,便把它们整整齐齐码放床上,夜里枕着这些竹片,摸索着上面的字迹悼念逝世的亲人。
负责看押夏智远的牢子为人倒颇厚道,见他是个斯文有礼的读书人,长相又极干凈清秀,不似那等粗野狰狞的恶人,便额外多看顾他。每常守夜的牢子们喝酒吃肉,他便偷拿一点送给夏智远,夏智远一概不受,只求牢子帮他找些竹片和刻子用的石头来。牢子好生纳闷:“小兄弟,你姨父已经死了你写这些玩意还有什么用?不如爱惜自己,有好吃的就吃一口,有好喝的就喝一口,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天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你眼下自身难保就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劳神了。”
夏智远正色道:“老伯您有所不知,我姨父一生正直贤良,此番不幸遭人陷害,含恨蒙冤而死。白占对外只说他老人家通敌叛国,倘若世人信以为真,致使他留骂名于身后,我们这些做子孙的如何能安?所以我必定要另做一传,详述姨父生平于其中,使人知道他的冤屈,倘若将来有正义之士睹此传记,使其沉冤昭雪,姨父也能含笑九泉了。”
牢子见他是如此节烈的孝子,深受感动,果真不时偷拿些竹片石刀进来给他。这日又送了些进来,还包了些果子点心给他,夏智远称谢道:“老伯您帮我这些忙我已感激不尽了,真不必送我这些吃食,留着给您小孙子吃吧。”末了叹一声:“我知道我已是不中用的了,没的糟蹋了这些东西。”
牢子听说忍不住滚下泪来:“小兄弟你既然知道我就不提醒你了,再过几天你的日子就到了。趁现在多吃点好吃的,到时候才有精神上路啊。还有,你那些字都刻完了没?要还有差的,说给我,我出去找人帮你写去。”
夏智远笑道:“只差最后一点了,明天准能完工。老伯,我来这里一年受了您许多关照。报答我是不敢说了,只求您最后一件事。等我走后,劳烦您把这些字带出去。我姨父现在是有罪之人,这传记不能公开。您先找了稳妥的地方收藏着,等将来局势稍微平稳再想办法使人知晓。”
牢子说道:“你就放心,这些事我理会得,只是我也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不知这些字以后该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