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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香听说他们要下山,暂时忍住气问:“你们下山干吗?又去打劫?”
归立默不作声,金亮则摆出明知顾问的臭脸。李世香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的对归立说:“你们打劫可以,但是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好可怜,他们的妻子儿女知道他们被杀了,一定很伤心的。”
他想起一路上照顾他的青州商人,心里很难过。
归立又开始咬嘴唇,每到为难时他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就会出现。金亮却哈哈大笑,拿起床头的月牙弯刀系在腰间。
“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知道我们做强盗的艰辛?你以为我们杀人都是胡乱杀的吗?我们是有选择的,一般的旅客行人只取财物便罢,但遇上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便既劫财又收命。就拿跟你一路来的那个青州商人来说吧,他可是青州有名的大奸商,平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大发战争财,害不计其数的人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种人死一百次都活该。”
李世香不肯信:“胡说!那位大叔人很亲切,还邀请我一起做生意呢。”
“嘿嘿,那是因为他看上你那点盘缠了,若不是遇上我们,你肯定连裤子都会被他骗光,下场不知多凄惨呢。”
归立见李世香将信将疑,也不愿辩解,只是又将他们走后的不利情况细说一遍,得到李世香认可,便领他去伙房见贺裕。
这伙房是专门负责为熊大准备饭食的地方,厨头名叫贺裕,是个白白胖胖,笑容和蔼的大个子,归立跟他关系不错,稍微拜托一番,贺裕就拍胸脯应承下来。
“你们尽管放心去,交给哥哥的人哥哥一定照顾得好好的,等你们回来,毛都不会少一根的还给你们。”
归立很信任这位大哥,嘱托李世香几句就跟金亮下山了。贺裕把李世香领到伙房隔壁的小屋安顿好,笑眯眯说:“小兄弟,你就乖乖在这里玩,可不许乱走,不然出了事可不得了。”
在这虎狼窝里李世香也没打算冒险乱逛,他老老实实待在小屋里,中午时分贺裕端来一碗香喷喷的肉汤。
“小兄弟,我特意给你炖了一只鸡,快趁热吃。”
李世香正好饿了,拿起筷子不客气的吃起来。只觉得这汤又香又浓,鸡肉也很鲜嫩,竟比过去吃过的鸡汤都美味。
“贺裕哥这鸡汤是怎么做的啊,真好吃。”
“呵呵,这是独门秘方,你爱吃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可是贺裕这一去许久不还。世香以为他被伙房的事缠住,索性跑去找他。谁想一推开伙房门,吓得他差昏过去。
只见高大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无数张风干人皮,有的成色新鲜,像刚剥下来,血迹清晰可见,有的已经干枯萎缩,被油烟熏烤成黑褐色。灶头前站着七八个火头厨工,正抡着菜刀乒乒乓乓剁着什么。其中一人随手将一团湿乎乎的东西朝脑后一抛。那东西骨碌滚到李世香眼前,赫然是个刚剥下来的人头皮,血淋淋的五官清晰可辨,嘴张成一个大大的黑洞,仿佛维持着临死前痛苦的表情。
李世香魂飞魄散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往门外爬。这时他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来自身旁一口沙锅,是那鸡汤的味道。一个可怕的预感促使李世香战战兢兢揭开沙锅盖,乳白的汤汁里浮着许多肉油,汤已烧得大开,锅底的肉片骨头不断翻滚出来。就在这一瞬间,李世香看见一块条状的骨头浮出汤面,虽然只是短短一眼,他已确定,这是一截人的指骨。
再也不能思考,李世香爬在地上搜肠刮肚的呕吐,但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远比不上内心的恐惧。
他掉进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魔窟!
呕吐的声音很快被那些厨工察觉,他们回过头,清一色惨白的面容,血红的眼睛,像地狱里的恶鬼。
“救命啊!”李世香连滚带爬逃出伙房,刚跃过门槛就撞在贺裕胸口。这个高大的男人一把捂住世香嘴,把他重新拖回隔壁的小屋。
“小兄弟你怎么不听我话呢?你这样的生人冒冒失失闯进伙房是很危险的。幸亏我及时赶回来,不然我那些兄弟说不定会把你当人羊宰了。”
李世香手脚发软,带着哭腔说:“你们、你们居然吃人肉!”
贺裕苦笑道:“你误会了,我们只负责做人肉菜肴,却不吃,爱吃人肉的是几位大头领。
李世香听说,立刻想起那个满脸落腮胡子,像山鬼一样强壮的熊大,脊背都凉透了。
“他、他们为什么要吃人肉?”
“嗨,还不是打仗闹的。我们老大当年是名军官,那年被敌军围城,同僚都饿死了,就他靠吃人肉撑到救兵赶到。谁知这一吃居然就上瘾了,到现在还戒不了,隔三差五就让我们宰几个俘虏打牙祭,几个头领受他影响也吃上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吃那玩意?太恶心了。李”世香想起浮在汤面上的那截指骨,又干呕起来。
贺裕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刚才吃得是货真价实的鸡汤。是这样的,我把鸡汤倒了一半去熬人肉羹,所以两锅汤闻起来味挺像,但是我保证,我绝对没拿人肉给你吃。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不敢吃那玩意,不是恶心,而是那玩意实在好吃,一吃就上瘾,戒都戒不掉。”
“哇~~~~”李世香终于连最后一点胃液都呕了出来。贺裕轻轻拍着他背笑道:“你这孩子胆子忒小,小立说你是他亲戚,我还真不相信。”
“亲戚——”
“是啊,他说你是他表哥,所以那天才拼了命护着你。说起来,当时情况虽然够悬,但老大多半也舍不得杀小立,小立可是我们鬼风山的宝贝啊。十二岁上山,不出三年杀人越货样样都是一等一的功夫。每次干活都冲锋陷阵,立头功。要不是前任老大死得早,他这会儿多半也是个头领了,可惜啊。”
李世香虽然亲眼看归立杀过人,但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这么强悍的人。那个从来都低着头很少出声,甚至有点木纳的少年,每当他对面自己的要求,毫不迟疑的点头说好时,那神情根本还是孩子。想想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斗鸡走狗、打马球、踢蹴鞠,饿了有美味的佳肴可以吃,渴了有纯香的美酒可以喝,玩累了就往羽毛枕头上一躺。每天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可是归立,那么小就饱经风霜,过着腥风血雨的生活。那小猴子一样的身影,扛着兵器在刀光剑影里穿梭,那情景李世香根本无从体会的。
贺裕倒来一碗清茶给李世香漱口,问他还要不要再吃些东西。李世香被那锅人肉鸡汤吓个半死,哪里还敢吃这里的东西。整个下午都提心吊胆呆在小屋,一步也不敢多走,只盼归立快快接自己离开这个恐怖的人肉屠宰场。可是直到太阳下山也没看见那小猴的影子,贺裕急着和厨工们喝酒,觉得李世香呆这里不安全,便要送他回去。李世香巴不得如此,忙牵着贺裕衣角,摸黑回到之前的洞屋。
洞屋漆黑,夜风一吹就阴森森的,李世香怕得坐不住,可怜巴巴央求贺裕:“贺裕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呆这儿怪怕的。”
贺裕犯难:“我那帮兄弟还等着我回去呢,这样吧,我给你找把锁,你从屋里把门反锁上,外人就进不来了。”
李世香没奈何,只好如此。贺裕果然去伙房找了只锁橱柜的大锁,瞅着李世香把门反锁上,自己又帮他把外面的锁扣好,方才哼着小曲去了。
李世香在屋里坐立难安,翻出所有蜡烛一一点着,见屋内一片透亮稍微松了口气。可隔了不久又担心光太显眼会把坏人引来,忙赶着全部吹灭。他一个人缩在黑暗中,动也不敢动,只在心里暗骂归立:这死小子竟敢耍我,这么晚了都不回来,存心要吓死我!可恶!我就是死了做鬼也不饶他。
骂一阵,不祥的预感接踵而至:他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强盗虽然凶悍,但是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万一他今天时运不济,失手被人砍死——
李世香抱住头没敢往下想,他突然感到一种比蹲黑屋,吃人肉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归立死了。自己如今已沦为孤家寡人,要是连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少年都不在了,该怎么办呢?
他越想越怕,手伸进领口掏出玉坠握在手里,满手的汗很快把玉坠淹没。他捏住那枚被他视做心灵寄托的护身符祷告。小立你快回来吧,只要你快点回来,我保证再不骂你了。
夜已深,山间响起猫头鹰的鸣叫,听在耳中直如鬼哭。李世香早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个鼻孔出气。可就是这样还觉得恐惧,身子已捂出汗,惟独脊背是冰凉的。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世香刚竖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