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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川菜馆不错。”闻屿的话打断了我的感觉。
“悉听尊便。”我说。
川菜馆的布置很土旧,刻意渲染六十年代那个红旗飘飘的特殊而如梦如幻的历史时期,白灰粉刷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毛主席画像,喇叭里播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带领我们向前进》。
《红衣》第一章(9)
“呵呵,喜欢陈旧,对了,还有你的老爷车。闻屿,难道你不想活在这个世界吗?现实的世界?”我一边找个位子坐下来,一边随口问他。
“我不活在这个世界,难道我活在地狱不成?”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你点吧。”我笑了笑说,“不过,你总让人觉得不太正常,琢磨不透。”
他抬起眼皮,怔怔地瞧了我两秒钟,欲言又止地浅笑了一下,嘴角滑过一个漂亮的弧形,转而向服务员点起菜来。
一个辣子脆肠,一个豆腐鲫鱼,一个麻酱凤尾,一个蓉城鸳鸯卷,两瓶啤酒,简简单单,那份毫不做作的清淡朴素,又叫人难以与他自恃清高的傲慢联系起来。
“知道吗?你身上有种很矛盾的东西,譬如,好像满身时髦,又似乎看不起时髦,譬如,好像不近人情,又似乎通情达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越与他交往,对他的认识竟越加模糊。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哪个才算是真正的我,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雾里看花’的时代,总有些‘雾里看花’的人,我想我也算一个吧。”他说得并不沉重,甚至轻微地耸了耸肩膀。
“关于那篇人物专访,你真的不生气?”我将信将疑地问。
“为什么要生气?我喜欢有棱有角的东西。”他回复得很快速。
“这话我信。”我颇有诚意地说,“不过,棱角总要看向着谁吧?刺到自己身上总不好受的。”
这个时候,刻意穿着黄绿军装以适合气氛的四川妹子端来碗碟,大约听到“刺”字,手突然哆嗦了一下。
“刺到谁,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闻屿说。
他的这种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使我有些乏味和厌倦,似乎依然难逃做作的嫌疑,但我不敢确信,我只是取笑说:“看来,你是有些麻木了。”
“麻木?很有道理。”
点了的菜开始一个个端上来,每个盘子里几乎都撒着红彤彤一层辣椒,我尝了一筷子,辣得我龇牙咧嘴的。
“所以,你才会喜欢川菜,需要刺激,是吧?”我大口地喝酒解辣。
闻屿若有所思地品了品,不知是品嘴里的菜,还是品我那句话,然后说:“你很能看透人呀。”
“哪里,我要是能看透你,我就不会写那种愚蠢的不知所云的文章了。”我自嘲地说。
“我很少能跟人这么聊天,你的确与众不同,让我觉得很放松。”闻屿的口气似乎经过了沉淀,少了一些轻飘的装饰。
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调侃道:“你不至于会说,你喜欢我吧?”
“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儿,可以吗?”闻屿举杯,温情地望着我。
他那种自信而挑逗的目光仿佛能将任何东西融化,让我感到一丝冰凉而酥麻的东西滑过我的脊背。
我也举了举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浅尝了一口。“你总是用这种方式勾引女人吗?”我像是有意讽刺他,却不知觉地使自己落入轻浮的圈套。
“你有一种很特别的古典气质,在照片里特别明显。”他说。
闻屿的话音刚落,我猛地记起他还给我的半套婚纱照片,那场被林祖希抛弃在影楼的闹剧,似乎又一次大模大样地在我和闻屿之间上演。
“哦,呵呵,那些照片,不值一提。”我窘迫得语无伦次。
“那套婚纱照为何只拍了一半?”闻屿问得很单纯,从他的语气里,我读不出多余的意味,但我还是觉得受了莫大的愚弄。
“你真不知道,还是想有意出我的丑?”我尽量保持松弛。
“出你的丑?我真不知道。”
“你开影楼的朋友没把这事当笑话讲,然后跟你一块儿笑得在地上打滚?”我不明白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怎么还能够挂着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闻屿茫然地抿着笑说。
“严重倒算不上,只是有点丢脸,呵呵,我的前任男友在我们去拍婚纱照的时候把我甩了,不过无所谓,真的,现在这世道,爱情呀,婚姻呀,算什么呢?逢场作戏罢了!”我说得轻轻松松,像个久经情场的老练女人,嘴里却浮起酸涩的滋味。
“也是,爱情离我们太远了。”他轻缓地说,声音变得幽深而遥远。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浸在一种异样的静谧之中。
“来吧,干杯,愿我们永远不要被愚蠢的爱情束缚!”我举起杯子,故意大声说。
闻屿举杯相迎,我们一饮而尽。
“聊聊你的人体摄影吧。整天有美女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受你摆布,况且还是裸体美女,难怪男人们对你艳羡不已了,应该是恨之入骨了吧!”我有意换了一个话题。
“对我来说,女人穿不穿衣服都一样,你信吗?”闻屿的语言和表情都很直白,“我喜欢女人身体那种美妙的凹凸、天然的曲线,然后把它们放大,你会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大地、山川、河流之类的充满母性的东西,真的很美。”
“你欣赏自然之美,这个我知道,你早说过了。”我取笑道,“可你一点不像是个不喜欢性爱的人哦。”
“如果你这样认为,我只有欣然接受了。”闻屿带着一点挑逗的口吻说。
“你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肯定你自己的魅力吗?试想一下,某个闲得无聊的时刻,可以掰着手指,沾沾自喜地数着自己占有过多少女人,还是纯粹地兽性的勃发?”我旁若无人地用记者的职业习惯刻薄地倒出这些话来,惹得邻座的客人频频投来怪异的目光。
《红衣》第一章(10)
闻屿听了,竟轻松而放肆地大笑起来,“问得尖锐!”他习惯性地耸耸肩说,“这个问题我倒真没好好想过,麦大记者容我细细想来,再回禀于你,如何?”
我也支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以理解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些让人难堪的话。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不知怎么兴口而来。”我说。
“其实这是我很想听到却一直没有听到的问题,或者说是我一直想问自己而没有问的问题,你能提出来,真让我高兴。”闻屿显得兴奋了些。
“高兴?哦,对了,你早已经麻木了。”我嬉笑而怜爱地说,不知不觉间,发觉和闻屿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说是我请客,闻屿还是抢先付了钱,从川菜馆出来,天际还留着一抹隐隐约约的霞光,但整个世界开始浸润在幽蓝的清爽和宁静里。
坐进闻屿那辆老迈的吉普车里,像是舞台剧一幕与一幕间的间隙,我们也在车里静默无声地待了一会儿,思索下一幕的剧情。
“去我那儿坐坐,好吗?”闻屿柔软地邀请。
我知道我该拒绝,无论是我对闻屿不屑一顾的成见,还是他放荡不羁的作风,无论是初次约会的矜持,还是稍有理性的判断,我都是应该拒绝的。可我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我甚至清晰地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然而,那种可怕又似乎渴望的东西在我身体里滋生,犹如女巫的魔咒一样,让我自责又软弱无力地任凭那辆车子摆布。
5
我再次看见那幢小木楼时,更有几分孤零零的苍凉感觉。闻屿的车子在狭长的弄堂里小心翼翼地穿行,像走入时间隧道一般,一点点将我们与现代社会的光鲜、浮华和喧嚣隔离,逐渐陈旧起来,也安闲起来。
耳边已经听得见河水在风中晃动的声音,闻屿就地停了车,我跟随他下来,在对岸朦胧的灯光里,才发觉车子紧贴着一段没有栅栏的河堤,不禁让我一身凉意。
踩着咚咚的声响上了那间小楼,闻屿打开了一盏从屋顶上吊挂在半空的红灯罩的老电灯,屋里一下子显出古旧而温情的酒红色,仿佛退回到遥远的三十年代。
刚才在餐馆里侃侃而谈的自如不知去了哪里,我有些别扭地坐在沙发上。闻屿照例给我端上一杯咖啡,我浅浅地喝了一口,咖啡里牛奶和糖的分量适中,而我的舌头却木木的,尝不出平常的香醇感觉。
闻屿在我对面坐下来,灯光从侧面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扑面而来的英气和含糊不清的表情引起我复杂而紧张的烦乱,也让我莫名地坐立不安,我逃脱似的将目光移开,向四周望望,刻意寻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在沙发对面的木质墙板上,挂着一幅大幅肖像摄影作品,一个穿着老式的大红缎子棉袄的清秀姑娘笑盈盈地望着我,头发梳得光亮整齐,发髻上隐约能看见装饰着的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