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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电视里看到有人忍受不了高温的灼烧,宁可从大厦一百层高的窗口,爬出来往下跳的情景。特别是有一对恋人手牵手地往下跳,这真是生死恋的撼人场面,成了人间尚有真情在的铁证。
终于等来了大楼管理员出场开门引路。我们走至七十八层楼,这恰好是一家很大的机构——纽约捷运局。有人就招呼大家进大厅喝水休息。可从上面疏散下来的人愈来愈多,气氛也更加紧张,而时间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谁也无心休息。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找到了直通地面的楼梯。大家又开始往下走。
楼梯大约一米来宽,按逆时针方向下旋。人们很有秩序地自动分排两条道:左面离旋转中心近,总长度相对短一些,让老人和妇女走,可以更快到达地面;男士和青壮年自动选择右面。楼道里的人愈来愈多,一个紧贴一个,没有人推推搡搡,更没有人企图抢先;看见谁显出走不动的样子,就会有人去搀扶一把。大家精神集中,楼道显得挺安静,偶而会听见轻声说话声,却没有人慌张嚷叫。我甚至还听到有人开了个玩笑,显出让别人轻松一些的善意。各种相互安慰和鼓励的话也不绝于耳。“Dont worry! Calm down!”(别慌!要镇静!)“Well be there!”(我们没事的!)……一切在自发状态中显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我深有感触地想:“美国人素质真好!”记得在孩提时,把美国人称作“美国佬”,是含有敌意的。其实,我们不赞成“崇美”、“恐美”,但美国老百姓的优良素质还是应当肯定,应当学习的。
就这样,我夹在右面慢道的人群里,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每层道口都有一个白底黑字的楼层号码标记,非常醒目地告诉你到达了第几层。
到达四十多层时,我开始看到了从上面撤下来的受伤者。有的背上的衣服撕开了,有的被烧伤,有的面孔被烟熏得变了色……一个厨师模样的男子恐慌地说:“我看到死人啦!”
逃到三十多层时,人们开始纷纷议论飞机撞了大楼。这时身边的一个男子,他的手机可能功能特别好,正在通话:“I promise you,Ill be back!”(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接着还絮絮细语:“万一无法再见到你……亲爱的……我爱你!”想必电话的那一端不是他的太太,就是他的情人,那语气让人想起好莱坞电影中生离死别的镜头!
楼道里的人愈来愈多,又闷又热,下楼的速度也愈来愈慢;每人发到一张用水沾湿的纸巾,可以掩住嘴鼻。我每经过一个楼道门时,就把门拉开,伸出头去深呼吸一下。求生毕竟是人的本能,我和各种肤色族裔的人,一步步往下撤,不慌不乱。
可到了十八层以后,气氛突然紧张。救火队员们一个个往上冲;警察也夹在其中。大家非常自觉地配合他们,人群中有人主动地叫喊:“请让出左道!让出左道!”妇女、老人赶紧向右靠,这样右道下楼的速度就更缓慢了。
这是很感人的景象,特别是那些救火队员在我们往下逃生的时候,他们明知前面有危险,生死难卜,却背着很重的消防器材往上冲!在以后我们得到的信息中证实,首批找寻到的尸体有不少是救火队员的。
整整一个半小时,我终于从八十层走到了一楼大厅。
大楼外面人山人海,气氛更加紧张。警察、救火队员、记者……逃出来的人与亲人拥抱,有人激动地高呼:“Ive made it!Ive made it!”(我出来啦!我出来啦!)我看见不断有东西从上而下哗啦哗啦地掉下来。联邦调查局的人员和警察大声喊叫:“Dont stay here! Move! Move! Keep moving!”(不要停留,离开,赶快离开!)也有人喊:“Get the hell out of here!”(赶快离开这鬼地方!)Hell,就是地狱的英语单词。此刻,我才对这个单词有了具体的感受。
我这时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赶紧给小玲打电话,不愿停留片刻。当我迈步快速离开的时候,我感到腿脚已经发软发酸。幸好我平时注意健身,再加上我的鞋非常轻便,是花了四百多块钱在多伦多买的法国休闲名鞋——Mephisto。今天看着这双鞋,特别有感情,因为救我命的,它也是一份子。记得当时有人走出大楼就累得不动了,特别是那些平时缺乏锻炼的胖人。我与他们竟发生了生与死的差别。
记不清周围有些什么街道名,不远处有一座桥,桥下是
高速公路。我当时不顾疲劳没命地朝北奔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赶快给小玲打电话,让她别过来找我,这儿太危险了。这不是无端的担心,以后的事实证明,受伤住进
医院的好几千人大多是跑过来找亲人或是看热闹的。而我有一种预感:楼会倒塌,或是发生大爆炸。
我一跑进桥底,忙着从包里掏手机,刚要打开,只见那座大楼开始倒塌下来。
真是亲眼目睹于第一时间,那座楼倒塌得就像一块融化的巧克力,所不同的是伴有巨大的轰鸣。这轰鸣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只觉得周围上下都是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更可怖的景象,黑色的浓烟高达四五十层楼那样,如漫天浩水急涌而来。……我赶紧再跑。
我的手一软,手中的电话掉在了地上。先是觉得顾不上了,跑了几步又转念一想,要打电话呀。跑回弯腰去拣,眼镜又掉了下来。这眼镜我不打算要了,接着再跑。后面却有人用英语喊我:“Your glasses!”(你的眼镜!)回头一看,是一个东方人,也是从大楼里逃出来的,他竟把眼镜拣了起来,交到了我手上。谢过他之后,我与他又继续奔跑,各自逃生,不过这个在逃生中还弯腰替别人拣起眼镜的好心人,我是忘不了的。
就这样大概又跑了十五分钟,才渐渐转过神来,停下来向别人打听到中国城怎么走。我以后才知道,在我逃命的同时,牵肠挂肚、焦心如焚的我的亲人们的具体情况。
2001年9月11日—— 我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小玲/
对我来说,2001年9月11日是我人生旅途中最难忘的一幕!每当回忆起那一天,我都好似又要经历一次生离死别般的煎熬。几次想写,却都在写下两行之后就写不下去了。现在,我决心写下这一段。我要用我这一天的经历,时常提醒自己,人生的路既长又短,要时刻珍惜所拥有的一切:爱情、亲情和友情。而这一切又和两个字相关连:牵挂。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从布鲁克林坐地铁到曼哈顿。过桥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声叫了起来:“世贸大楼着火啦!”。我当时正背靠窗坐着,与世贸大楼反方向,无法看到着火的情形。想想也可能就是冒烟而已。我随口说了一句:“我先生在世贸上班。火大吗?”没有人回答我。只见好几个人同时递上他们的手机:“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我心想,我也就要下车了。下了车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我一一谢过那几个人。
下了车,我走到中国城的中央大街上,抬头往世贸大楼望去,不禁心头一沉。巨大的火焰从楼里冒出,浓烟滚滚冲天,世贸大楼就像两个巨大的烟囱一般!难怪在车上没人回答我的问话,而是让我打电话。纽约人在非常时刻是非常善良的。思进就在北楼八十层,他……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赶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小莺的办公室,抄起了电话。当时是九点左右。他办公室的电话已无人接听。打他的手机,也不通。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是去世贸大楼呢,还是留在原地?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下意识地朝着大楼的方向走去,想设法得到新的消息。从远处我眼睁睁地看着世贸大楼在大火的吞噬中呻吟着,巨大的火球,冲天的浓烟,就像在对世人诉说着她们的不幸。我的心也揪得紧紧的,想象着思进被大火包围着的恐惧、痛苦和绝望。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那天街上混乱不堪,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不停地穿梭,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为何飞机会一架接着一架撞击世贸,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于通往曼哈顿下城的路已被封锁,十点左右,我又回到了小莺的办公室,看见墙上电视屏幕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飞机撞击大楼的录像,我又忍不住失声痛哭。奇怪的是在播实况时,世贸只剩下一栋了。小莺把我引到了外面,我问她:“我怎么只看见一栋楼呢?哪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