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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偏殿紧邻内阁公堂,内间布置得井然有序,奏章码作数堆,看来分外整齐肃穆。陆文远围着案桌踱了几圈,将四周的陈设看了个遍,却仍是未打发掉多长时间,殿内殿外一片寂静。陆文远遂在桌前坐了下来,随手支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打量着桌上的摆设。
然而这一打量却打量出了问题,原来就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只盛奏章用的锦盒,里头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不少东西。陆文远有过写奏章的经验,知道那锦盒虽看着不大,但一封过千言的奏章却实是连它的五分之一都装不满,眼前这份奏章得写得多长,才能将锦盒撑到这种程度?
陆文远一时好奇心大盛,左右看看仍是无人,又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终是没抵住诱惑,偷偷伸手将那方锦盒打开来细看。
锦盒里果然装着别的东西,却是黄色的一方绢帛,叠得端端正正的。陆文远心里疑惑,忙将绢帛抖开来细看,发现那竟然是一份圣旨,其中写道皇上欲以赈灾不当为由罢免太原知府陈堇成,一应事务暂由监察御史郑仁接替。那个监察御史陆文远没听说过,陈堇成却是在朝堂议事时听严庸提起过的,只不知皇上此举意欲何在。接着往下翻,却是一份奏章了,内容是太原知府陈堇成状告内阁大学士严庸假传圣旨,请皇上查办。
陆文远一惊非同小可,照陈堇成的说法,自己手中的这份圣旨原本不是皇上下的,而是严庸矫诏的证据。陆文远连忙打开圣旨又看了一遍,他从未亲手接过圣旨,因此一时也看不出真假,心中正又急又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却偏偏听到殿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分明是有人朝着内阁这边来了。
陆文远顿时慌了手脚,那写圣旨的绢帛软塌塌的,短时间内想整齐地叠好是不可能了,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范哲甫的身影隐隐就在其中,陆文远一时急中生智,将那圣旨团作一团,一把塞进了怀里,奏章仍放回盒中置于原处,待一切就绪,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正殿,恰好与刚刚进门的范哲甫迎头撞上。
范哲甫见他早到,倒是不疑有他,闲话了几句,却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将严庸最近的行动举止轻描淡写地说了说,就放他走了。陆文远回到吏部大堂做事,但因为怀中揣着圣旨,一整天都惴惴不安,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回客栈,正好平安外出买卖未归,陆文远便连忙将屋里的门窗都紧闭了,从怀里掏出圣旨,在烛光下细看。
陆文远将圣旨又读了两遍,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但具体何处蹊跷,却又说不出来。只是这假圣旨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赶在山西遭灾之后发,罢免的对象又是现任知府陈堇成,这许多事情,似乎都与赈灾有关,实在是太过巧合。再说那内阁大学士严庸,在野几十载,怎会不知假传圣旨是掉脑袋的大罪,如果这圣旨真是由他假传,那他这么孤注一掷是为了什么?如若不然,是陈堇成故意诬告严庸,那陈堇成又意欲何为?
陆文远一时只觉脑中乱纷纷的没有个头绪,最后一念转到自己身上,想到自己因为一时好奇,把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抓到了手里,现下是想送也送不回去了,来日东窗事发,还不知有什么严重后果,满心追悔不迭,甚至想将这圣旨扔到烛火上一烧了事。
正踌躇怔忡之间,突听房门“彭”的一声响,被一个人撞开了。陆文远吓得三魂离了六魄,手忙脚乱地把圣旨塞进怀里,再抬眼去看,却见来人正是家里的小厮平安,一进门就扑到桌前去拿茶壶倒水喝。
陆文远大松了一口气,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轻声叱他道:“做什么心急火燎的,被鬼追了?”
平安满嘴里都是水,哪有工夫回答他。陆文远却细心地发现,他此番回来两手空空,灰头土脸的,外衣上也尽滚了些泥,与往常大不相同,连忙问:“你怎么了?搞得这么狼狈?货呢?都卖光了?”
平安一直把一壶凉茶全灌下去,才停下来大喘了一口气:“哎,别提了。今天不但货全没了,连本钱都一分不剩了。”
陆文远大吃了一惊,那本钱虽不多,但自己如今被罚了俸,也算是很大一笔损失了,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今天的房钱可还没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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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皇上
平安道:“还结什么房钱啊,咱俩今晚连饭都吃不上了。”顿了顿,解释道:“今天午上,我从城西弄了一批糖果糕点之类的小零碎,就近在集市上贩卖。谁知还没卖出去几个,城门外突然涌进来一批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城门口的守卫一时没守住,全冲了进来,把集市上能吃的东西抢了个空,我一个人哪打得过他们,那几块糖果糕点,就都被抢去了。”
陆文远听得一愣,只因那灾民二字,触及到了前番在朝堂上的记忆,连忙问道:“这些灾民可是从山西来的?”
平安一愣,随即答道:“少爷你怎么知道?这些灾民虽然光天化日下抢劫,但情形却实在可怜,老人孩子都有,都说自己是从山西一路走到京城的,只因山西今年遭了旱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后来我见他们难过,就将你给我做生意的本钱全换成吃的分给他们了,少爷你不会怪我吧?”
陆文远自然不会怪他,但心中的疑虑却是深了一层,按说朝廷的赈灾银两,半月前就发了下去,现下应该早就到了才是,怎么这些灾民不在原地等待救济,却冒着炎炎烈日进京来抢劫?难道是事先没有得到消息,两厢走岔了?却也不太可能,朝廷的救灾诏书比赈灾银两还早发放,为的就是防止灾民外出逃难,无法及时接受救济。
陆文远将心中疑问对平安一说,平安一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说那些灾民还在城西游荡呢,你若想弄清是怎么回事,我明天带你去寻就是。
陆文远遂答应下来,一晚上辗转反侧,心里一会儿是假圣旨,一会儿是灾民,总觉着这一系列事情当中有什么联系,却又缺一条把它们连起来的线。好容易挨到次日,一大早就把平安推了起来,让他带自己去城西一带寻灾民。
京中的清晨尚且凉爽,城西一片倒是起了雾,连那高大的城门都被掩在雾中,四周一片淡淡的白色。
平安领着陆文远一路寻到城门下,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几个窝在一处睡觉的灾民。陆文远打眼望去,只见他们衣衫破旧,身体腌臜,脚上穿的草鞋早已磨漏了底,显见是经过长途跋涉才最终到此的。陆文远心中不忍,遂数出几个钱让平安到街边买了包子,拿来一一分与他们。
灾民见有人施舍,一时也顾不得感激,纷纷狼吞虎咽。陆文远耐心地等他们吃完了,才开口细细询问。
原来山西的灾情,并不像范哲甫说的那样刻不容缓,只是今年春夏少雨,又闹过几次蝗灾,比往年有所欠收。这些流落至此的灾民,是家中田地较少,又恰好颗粒无收的,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进京来当了流民。至于朝廷发下来的救灾诏书,他们倒是都听过,可也不抱什么希望,只因那太原知府陈堇成,是个十足十的贪官,救济银两打他手里过,全被他中饱私囊,或用来贿赂朝中官员了,只剩不下来十分之一。最后到灾民手里的,连温饱也不能,却与做流民有什么差别。
陆文远听得心中大震,只道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府,居然胆大到谎报灾情,可见当今朝政之昏庸。想起那天在朝堂上的所见所闻,严庸口口声声说怕赈灾之银被别有用心之人贪去,恐怕也意有所指,只不过皇上面前,始终不好轻易点破就是了。但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不成熟的猜测而已,当下能做的,不过是仔细收好那份圣旨,继续暗观事态发展。
过了两日,陈堇成状告严庸假传圣旨一事果然东窗事发,范哲甫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极有可能一举扳倒严庸的机会,当天就把此事上报皇上,着人把严庸抓了起来,急召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然而审了几天,却始终不得要领,只因人证俱在,却单单缺了那份假圣旨作为物证。三司一时定不了案,只能暂时将严庸收监在刑部大牢,改日再做计议。
陆文远也跟着着实度过了心惊胆战的几天,睡梦里都担心着圣旨被人发现。这一日,范哲甫突然派人来吏部大堂找他,只说是有事,要他即刻进宫到内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