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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断了两家的亲事,一切如他所料,朝廷诸军中广布他的旧部,但宁家男丁已尽,他在世时,宁家对侯爷有助,他死后,宁家无人可拥兵自重。如此家世,相府舍不得断了亲事。
但他已老迈,膝下只有昭儿一个孙女儿,看着她这一年来日渐憔悴,纵然对亲事胸有成竹,也难免有些关心则乱。江北水师一年的操练之期已过,相府下一步想做的便是卸磨杀驴,正巧今日辽帝之言古怪,江北水师都督身上似乎藏着惊天之秘,因此他才想借此机会除掉他,也算是向相府示好,没想到心一急,竟在言语上犯了大忌。
果真是老了……
圣上之言扼住了要命之处,有暗指宁家自恃权重之意。如若圣上执政,如此看待宁家,宁家足有灭门之祸可即便圣上未执政,此言也极重,足可将宁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相府想与国公府结亲,看重的便是宁家身为外戚,日后不会专权,可现在还没结亲,圣上就抓住了他一言之失,欲加重罪,元相素来多疑,这亲事恐怕……
宁老国公心生凛然之意,他致仕多年,已久不上朝,虽知道圣上一直在韬光养晦,但没想到他今日会显露锋芒。
“圣上明鉴,方才辽帝之言实在荒谬,老臣以为此事事关圣上的龙威朝廷的颜面,英睿都督有必要向圣上解释清楚,才可不负圣上的隆恩。”宁国公忙跪下陈词,他没看元相国的脸色,自从辽帝忽出惊人之语后,他的脸色就铁青着,想必此时更不好看。
这时,年轻的帝王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宁国公的思绪。
“看来宁家是真当朕死了。”帝王之声慵懒依旧,不紧不慢的,却句句诛心,“朕要谁的解释,谁负不负朕的恩,朕难道不知,不会下旨,还需你宁国公做朕的主?朕看你是真老了”
宁国公抬眼,但见多年来深藏隐忍的帝王,此刻面色薄淡,眉宇间的睥睨之态处处透着凉薄无情。
君臣的目光一接,宁国公心头透凉,垂首之时,步惜欢起身向他走来。男子行得缓,衣袂舒卷纳着湖风,玉带上垂系着的白玉暖润如脂,轻晃间却玉色寒凉,住步时,宁国公颤巍巍抬眼,只觉得玉色寒沁,晃若雪刃,霎那间便可抹了他的脖子
“想做朕的主,得等江山易了主,你宁家掌了后权再说,而今这江山还是朕的,大兴后位有主。”男子的声音懒若春风,湖风拂上高台,却叫人脚底生凉,耳边似有惊雷一炸
百官皆惊,见步惜欢走到前方,步下高台。
男子一路不紧不慢,到了台下,亲手将暮青扶了起来,道:“初春地上凉,你畏寒,没让你起身,自己就不知道起?就不怕日后阴天下雨的,腿疼以往不见你如此规矩,今儿倒规矩起来了。”
男子语气含斥,眉宇间却尽是无奈心疼之意,将暮青扶起来时,顺手为她拂了拂战袍膝处的沙尘,那般自然细心,仿佛此事已做了千百遍似的。
暮青看着步惜欢,今日观兵大典,水师军威慑众,她知道在百官眼里他只是傀儡,因此才率万军跪拜,以示江北水师拥护他的决心。她今日必须守规矩,百官不把他放在眼里,江北水师永尊他为帝。
至于呼延昊忽然在此时揭穿她的身份,她虽未料到,但已明其意。
呼延昊想要拖延时间。
观兵大典已经结束,此时理应起驾回城,呼延昊在这时揭穿她的身份,无非是想借此事引得百官和军中大乱,拖延帝驾回城的时间。这时候,元谦必在盛京城里有所动作
她不慌,不解释,不补救,任百官疑她,责她,问她,是因为她知道今日盛京城里不止一方有动,步惜欢的人此时在城中也有所动作,既然呼延昊想拖延时间,那她何不将计就计,陪着一起拖?
步惜欢叹了一声,她的心意,他懂。但今日,他亦有他的心意。
步惜欢牵起暮青的手缓步拾阶而上,华袖舒卷,彤云里隐有九龙舞天。
呼延昊就在高台前垂眼看向两人的手,目光刚落,便见步惜欢的袖中隐龙暗动,仿佛自云天而降,风电将来他目光一变,纵退而避,王军拔刀,齐来护驾御林军见势亦纷纷拔刀围紧高台,百官惊慌地盯着大辽的王军,一片刀光剑影欲相杀的纷乱态势里,步惜欢牵着暮青的手站在了高台前方。
高台下,军师韩其初为首,章同侯天老熊莫海四路军侯在后,刘黑子汤良乌雅阿吉等都尉在更后头,良将百人,精兵万余,一齐跪地仰头,望着步惜欢和暮青,惊疑不定,目光灼人。
月杀面无表情,章同眼神黯然,韩其初聪敏过人,似心中已猜出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
“朕自幼登基,至今已过二十载。二十年来,权相摄政,外戚专权,上无父族庇护,下无四海民心,唯得一人,托付真情。朕为一国之君,上未能清奸佞勤朝政,下未能清明吏治护佑百姓,使她父仇难报有冤难伸,以女子之身行儿郎之事,此乃朕之过,朝廷之过朕当自省,百官当自省,这吏治究竟污到了何种地步,才可逼得女子从军入朝,替父报仇”步惜欢紧紧牵住暮青的手,虽望着万千将士,此言责的却是百官。
他尚未直言她的身份,便先归罪于百官,堵了百官拿纲常之言诛她之口。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有些话不必说,其意已明了。
“朕背负昏君骂名,被天下笑嘲二十年,唯她对朕托付真情倾心相护。而今,她已寻得杀父真凶,江北水师也已成精军,也该是她卸下这些的时候了。今日朕便在众位将士面前宣旨汴州汴河城古水县仵作之女暮青,孝敢替父报仇,勇能从军报国,智可断案平冤,武能带将练兵,英睿孝勇,肃正德茂,乃天下女子之冠,册其为后,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主六宫大兴江山一日不易主,六宫之中永不纳妃嫔”
高阳当照,湖风和静,百官哑言,万军无声
此乃他的心意,今日城中有大动,大事若成,朝臣必然盯着后宫,那不妨今日就给百官一句话,断了某些人日后的念头,还敢有此念的,也要掂量掂量江北水师之威。
暮青静静望着步惜欢,感觉到他将自己的手握得很进,紧得像要嵌入骨血,永世不分。
她浅浅一笑,在尚无人反应过来时,低头,揭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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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二帝争一后
那一揭,暮青在高台之上,半低着头。
将士们在高台之下,仰着头。
春阳当空,当一张貌不惊人的少年容颜在眼前化作一张面具,面具下的容颜便成了这一日难以磨灭的记忆。当将士们老去,再回首当年,逗弄着小孙子说起年轻时的事儿,依旧清晰地记得这一天,这一刻,那张惊艳了时光的容颜。
这一天,这一刻,崖壁青青,湖天水绿,两岸新芽点点,风日和暖。少女将袍加身,雪冠,银甲,束发轻扬,湖风送着青丝,缕缕向高阳。那是世间难见的风姿,不是烟雨小楼锁深闺的脂粉娇,而是青天高崖遮不住的青竹色,风姿清卓。那亦是世间难见的娇颜,无意比春芳,却胜春芳娇,国色无可斗,只因易摧折。
世间独一。
将士们仰着头,绿水逶迤,新草铺岸,将人带回那年夏天,呼查草原。
五天五夜,等一场大雨,智破机关阵。
一日一夜,孤守上俞村,护一村百姓。
草原狄部,乔装入敌营,杀胡虏无数。
大漠地宫,解重重机关,救主帅脱险。
披甲还朝,破迷案无数,练水师精军。
这是他们的都督,年少才高,睿智英勇,带兵严苛,爱兵如子。全军将士感激他,敬重他,心服他,却忽然发现他是她。相处两年,竟不知夜袭火烧大营、沙场罚将点兵、夜夜于点将台上教授武艺、月月拿俸银贴补将士们的爹娘妻儿的人,竟是女儿身!
若世间有一人,一见足以惊艳时光,那人就在高台之上。
若世间有一人,相处便可铭记一生,那人就在万军面前。
今日之后,只怕大兴再无女子敢披甲杀敌从军入朝,亦再无女子能将一身战袍穿出如此风姿。
韩其初想起在青州山里,暮青和章同各领数十人演练。那夜,只因一碗饭,他看出了一个少年的将才,从此追随辅佐,曾断言日后他必为一军大帅。如今断言成真,却没想到他托付一生抱负甘愿追随之人竟是女儿身!
章同想起在呼查草原上,她因淋雨染了风寒,无意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