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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之以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起来,她的书法本就佳妙,几个字写得笔意淋漓,酣畅之极,然而细看起来,却是个个似汉字而非汉字,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丹玛隐隐猜到了什么,忍不住再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润之叹一口气,“这是……”她轻轻吐出了一句卓伦语。
丹玛神色大变,言语居然也无法连贯了:“阿依兰,您……您要换什么要求?”
“百年之内,为我朝找到治淮的人才!何时找到了这样的人,何时来找我的后人拿它。”
“治淮?”
“是,找到有能力治理淮河的人,来换这纸上之物。”
丹玛看着润之手中的簿本,再看看石桌上的字迹,重重地点下了头。
看着丹玛离去的身影,润之的心弦松了下来。
费尽心血的造就的东西,果然能够牵制住卓伦族呢。其实,若他们倾所有心力造字,百年之内,必能有成,如今,却被自己的条件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更要花大力气与汉人接触了。
卓沉鹰啊,卓沉鹰,不是我徐文英刻意压制卓伦,而是这个能坦然“来于天地,归于天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的民族让人不能不心生警戒,各为其族,你想必也不会怪我。
——*——
李华来到快哉亭时,润之已伏在石桌上睡着了。
灯光静静地跳跃着,映得润之面上明暗不定。
润之近日来,着实是太累了。
李华为她披了件厚些的衣衫,也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她宁静的睡颜。
发髻有些散了呢。
李华轻手轻脚地为润之取下碧玉冠,解开发髻,小心地将那些白发拢进里面,给润之重新挽了个髻。
润之一直没有醒来。
李华就这样看着她,不知不觉间,也沉沉睡去。
直到风拍枝叶的声音惊醒了李华。她恍然抬头,发现灯已灭了,夜色沉沉的天际隐隐透着琉璃青的色泽,天快亮了。
怎么就睡着了呢?
李华忙站起身来,想叫醒润之。
触手处,一片冰凉。
“润之……润之……”李华小心地唤着。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
风冷冷地吹过已然了无痕迹的石桌。
天很冷,但是,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李华却怔怔地站在润之身侧。
她清楚地知道,远方,有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但是,但是她的丈夫、她的姐妹,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人,却已经睡去了。
番外
鹏逝
西疆,血原。
冬风肃杀、万物萧条,荒原上的草早已枯凋,但是,也许是染尽了战士们的热血,这些枯干的荒草上那如血的殷红却没有半分消褪,仍是血海一般铺遍了视野。
西沉的落日燃起一天红霞,逼去了原本青湛的天色,与地上无边的殷红相映。
天地间皆是一片血色。
辛葛尔老人的歌声穿破了这片血色的天地,如鹰一般盘旋纵横。一时间,整个天地都充塞了老人的歌声,如血的天地、凛冽的劲风,都在盲眼老人的歌声中褪色了。
润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卓伦人真的是战神的后人,至少,他们的葬礼不闻哀声,纵是中原铜琵铁琶奏出的最激昂的战曲,也不及此刻劲风血原中盲眼老人金石般的歌声凛冽强劲。
这是卓沉鹰的葬礼。
已然被推为西疆之战罪魁祸首的他的葬礼,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来观礼,此刻的血原之上,只有卓伦族人和被邀而来的润之诸人。
歌声中,神色最黯然的就是江峰。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卓沉鹰的一生。无论外人怎么看待卓沉鹰,至少,在卓伦人的心目中,他们的玛尔斯就是他们的神。江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兄弟竟为族人做了这么多,竟能够如此地得到族人的爱戴。
歌声倏然而止。所有卓伦族众,连同江峰,都是神色一肃,向卓沉鹰那毫无血色的尸身行礼,口中反复地念着几句话。
李华询问的目光看向润之,文秀则在后边轻拉兄长的衣袖,此刻的几位客人中,除了江峰,也就只有润之能勉强听懂卓伦语了。
润之如何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心中将那几句卓伦语斟酌了几遍,轻声道:“来于天地,归于天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
说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润之心中豁然一亮,明白卓伦人所谓的天葬是什么了。
一声清亮的鹰唳自天上传来,卓伦众人忽然静默下来,缓缓后退。
一个黑点流星般自血色的天穹俯冲而下,眨眼间已落在卓沉鹰的尸身上,一口啄下。
华朝诸人脸色皆是一白。
随后,不断有鹰鹫飞来,黑翼褐羽起起落落,不一会就覆遍了卓沉鹰的整个身体。
文秀看见鹰鹫起落间,露出卓沉鹰转瞬已然支离破碎的身体,忍不住转身作呕。文佩则是浑身冰冷地抓着江峰的手。
李华见多了战场上的死相,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她的觉得一股寒气冲顶而入,直透脚底。
润之闭了闭眼,握着李华的手紧了一紧,倏然转身,淡淡道:“一时见不惯的,不必硬撑,且先回去吧!”
文佩犹豫一下,没动。文秀抬头想说什么,任鸿飞已看不下去,将妻子一揽,退开了。润之则定一定神,转回身去,继续面对那场鹰鹫的美食飨宴。
丹玛走到润之身前,躬身行礼,奉上一个卷轴。
润之展开一看,眸光一凝,这正是卓沉鹰所写的那幅“海内存知己”。她缓缓将之卷起,看向丹玛。
丹玛朗声道:“玛尔斯命丹玛在这最神圣的时刻,代他向您求婚!”
润之怔住了。
李华、文佩,甚至江峰都怔住了。
“此刻?”润之剑眉微微扬起,一向平静从容的面容也变了。
丹玛愣了愣,点头。
江峰忽然省起,正要开口解释,润之已然怒极而笑:“这个时候?你们莫不是说笑?”
江峰看到润之难得的失态,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解释已是迟了。
在葬礼上求婚,是卓伦人心目中最神圣的求婚仪式,这是人与神所沟通的瞬间,此刻的誓言,将被天地诸神见证至永恒。
而死去的人,在自己的葬礼上所作出的求婚,则是最深挚的誓言,是将自己生生世世都交付的誓言。这是一种没有任何要求的、单方面的誓言,于卓伦人而言,是全然的付出。
但是在华朝,这样的求婚则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涵义。
也许聪明人总是犯下最愚蠢的错误,纵是卓沉鹰,也竟然忘了,在他卓伦看来神圣的风俗,在润之这个华朝人的眼中会是何等残酷。
“丹玛,丹玛……”润之瞑起双目,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不管你卓伦的风俗如何,在我们汉人而言,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必再谈起了!”
丹玛愕然,忽然明白过来,正要解释,润之已然一声长叹,道:“够了!够了!”忽然一口血喷将出来,李华诸人忙乱中,她只是带着自嘲的浅笑,垂首看着那与她鲜血同色的枯草,瞳色变幻不定。
猛然间一声鹰唳,润之抬起头来,却是一只鹰利爪抓着一块血肉,冲天而起。
润之神色一变,喉头一甜,再一口心血吐出,终于,倒下了。
得胜凯旋成了大病而归。
西疆一战,虽除了华朝的外患,然而润之归来之时,京中已是波澜暗涌。
西疆靖,东夷平,
丞相领兵探花行。
北丹靖,南疆平,
将军用兵四海清。
……
长安城的街巷里,几个孩子拍手唱着儿歌,正玩得高兴。
一个脸色苍白的玄衫青年步子忽然缓了下来,轻声问身边的同伴:“这童谣是何处传出来的?”
一旁的青衫男子居然眉目如画,说出口的也是清柔悦耳的女声:“谁知道呢!儿歌而已,有什么不妥么?”
玄衫人淡淡一笑,眸中微见疲倦,“也不算什么大不妥……只是,改日还是找人编些更有童趣的歌谣传传看吧,丞相领兵探花行……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若不是还有“将军用兵四海清”,怕是那些武将们听来更不舒服了吧。
他身旁的男装女子一笑,明艳照人,宛然倾城。
这女子,自然就是号称大华第一美女的“修罗将军”李华,而她身边那苍白消瘦的玄衫人,则是她的“丈夫”,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