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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我的信了吗?哦,接到了。有没有被拆开看过的痕迹?没有。
确认他们的隐私权没被侵犯,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一个在这边读信,另一个则等着对方读完信以后把读后感转过来。这时候的他们,眼睛里就会发射出炽热的光辉,仿佛心仪的那个人就在对面,甚至能感觉出对方的呼吸。
李萍偶而会感慨地对万喜良说,我真的有点羡慕你们。
什么,你说你羡慕我们?万喜良差一点从病床上跳了起来,如果他能有能力这么做的话,他会的,不过,现在的他只能像个落入陷阱的狐狸一样的嚎叫,你羡慕我们什么,奄奄一息吗?坐以待毙吗?苟延残喘吗?
别偷换概念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羡慕你们的是什么。李萍的脸上挂着一副护士特有的安闲神色,静如止水,她知道病人总是喜欢寻衅滋事,以便找一个宣泄情绪的机会,她不上这个当。
自打跟安静见不到面的那天起,万喜良就不断地做梦。安静说她也是。在万喜良的梦中,安静是永恒的主题,不过,常常是她的某个细节或某个关键动作的刹那形态,有哭的,有笑的,有欲哭不哭、欲笑不笑的。
他总是把他头天晚上做过的梦,在写信的时候讲给她听,比如他和她一起划了一晚上的船啦,或是跳了一晚上的舞啦,或是做了一晚上的爱啦。她回信说她跟他有着心灵上的感应,他梦见划船的那天,她梦见了她的裤腿儿被海浪打湿了;他梦见跳舞的那天,她梦见了她最喜欢的跳舞时穿的那双棕色小马靴;而他梦见做爱的那天,她同时也有了高峰体验,且不止一次。
万喜良知道她是逗他玩,她的狡黠,他略知一二,但是他就是喜欢凭她逗他玩,也喜欢她的狡黠。
就在他们两地分居了一周之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万喜良和安静可以合并在同一个病房里,原因是“便于统一管理。”这一消息是护士长向万喜良宣布的,护士长面无表情,两条腿微微颠动,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刹那,万喜良觉得护士长的这个架势特有风度,特有魅力。
李萍站在护士长的背后,一个劲地朝他眨眼睛,显然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他向她挑了一下大拇指,表示谢意。
很快,他就被担架平车推到了隔壁的病房,就是安静住的那间,那里并排安置了两张床,所有的被褥都是新换的,这一切都是护士们趁安静去化疗的空隙做的。瞬间,万喜良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词:洞房。安静从化疗室回来,看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想。李萍在他耳边低语道还满意吧?万喜良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你真伟大。李萍却说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我是为你们,NO,我是为我自个,我怕你们俩把我累死!他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我真想吻你一下,他悄声说。李萍笑着说少来啦,肉麻不肉麻呀。
安静回来了。奇怪的是,看到万喜良,她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惊讶得把弯曲起的手指搁在嘴里,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样子,不,她没那样,而是麻木不仁,麻木不仁得近乎于漠然,这种漠然我们常常能在植物人的脸上发现。
李萍特意提醒了她一句,你没见谁在这里了吗?
见到了,安静说。她的目光中满是不以为然的神气,她紧抿着的嘴唇也挂着这种不以为然的神气,她慢吞吞地躺下,用被单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居然连理都不理万喜良!
万喜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脸的失望。
同样失望的还有李萍,她对万喜良说了句有事尽管按床头铃叫我好了,就离开了。安静突然掉过头来问道李萍走了吗?万喜良机械地答道走了。现在,还能隐约听到李萍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落寞。
乌拉!安静猛地撩开被单,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到了万喜良的身上,以非教科书的方式一阵狂吻,吻得毫无节奏可言,很野性,吻得中间也会腾出嘴巴来说上一句太好了,我们又在一起了。万喜良先是茫然地接受着她的吻,更加茫然地接受着她急风暴雨般的爱抚,可惜,没矜持多久,他就被她的激情所感染,不由自主地响应起她来,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一个意志薄弱者,而且始终都是,极缺乏抵抗力。
嬉戏了一阵,累了,他们便仰面朝天地躺着休息一下,就像窗外的鸟一样,盘旋够了,总要找个枝头歇一歇的。两人手拉着手,一会儿她挠挠他的手心,一会儿他又挠挠她的手心,相互挑逗,不过,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因为两只手用被单遮掩着。这时候的他们,疲乏的身体都涌动着一种叫做惬意的东西。
踏实了一会儿,他问起她刚才为什么那样冷漠。她笑了,悄声说我是故意的。为什么故意?万喜良又问。安静说你要我怎么样,当着人家的面,欢喜若狂,厚着脸皮扑上去跟你亲热,这么传出去,岂不太没出息了?假不假呀,你,万喜良说。安静嘿嘿一乐,淑女都这样。
万喜良俯下身子,加重语气问道你给握说说清楚,淑女都哪样?她再次把他抱住,小手伸进他的内衣里,说了句淑女都像我现在这样,就又沉溺于缠缠绵绵的沼泽地带之中,当然,还有万喜良陪着她。
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又能在一起了。
自从他们住在了一起,一直奉行着独立自主、奋发图强的八字方针,能不麻烦护士,尽可能就不去麻烦护士,这样,跟前少了一个电灯泡,他们就自在多了。
现在好了,每天从睡梦中醒来,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对方惺忪的脸,他们迷恋这种感觉。嗨,睡得好吗?他们打过招呼,就拥抱在一处,当然,这个时候是不能接吻的,安静规定,只有在漱过口之后,喝过茶之后,开开窗透过新鲜空气之后再吻,那样吻起来才有左岸的味道。
他们俩成立了一个互助组,万喜良难受的时候,安静就会帮他捶背,让他呕,有时候呕过之后,胃部会好受些。只是呕的感觉很糟,好似一根铁钩子穿过喉咙,钩来钩去,又疼又痒,好几次他总以为快把心脏呕出来了,幸好没有。
呕完,万喜良就跟虚脱了似的,瘫软如泥,嗓子眼还发出像蒸汽机车放气时的咝咝声。一般来说,替他打扫战场的都是安静,安静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再让他喝一杯加盐的清水,然后叫他枕着她的腿躺下。他轻轻抚着他的额角,擦拭掉额角上的冷汗。记得,以前她病的时候她母亲就是这样对她的。他就很感激,还会冲她笑一笑。
让万喜良感到遗憾的是,在安静难受的时候,他却帮不上什么忙。她肝区疼痛起来难以忍受,这从她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汗珠滴滴答答地一个劲地往下淌,她就用胳膊肘或是枕头顶着,而他只能攥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小巧的、白皙的、血管隐约可见的手,他只能那样,别的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是得按铃叫护士,给她注射一针杜冷丁。
他很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总想找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补偿她。让她高兴,只要能让她高兴,叫他付出任何沉重的代价都可以,包括抛头颅洒热血,他想。有一天,偶而来了个律师朋友,给他们讲了些案例,他发现安静听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许是与世隔绝太久了,来个人,就像吹进一缕春风,自然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了。仿佛受了启发,过两天,他又请来个酒吧服务生,再过两天,请的是出租司机,病房外面的人讲的那些奇闻逸事,很是叫病房里面的人大开眼界。安静甚至又有了梳妆打扮的心情。任何时候都不能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塑造,你说是不是?她问他。他连连称是。既然她开心了,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总算帮了她,所以他也就开心了。
万喜良还拜托李萍给他们俩买了相同的帽子,那是红色绒帽,是圣诞老人戴的那种。他们戴上它,病房里就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安静的头发刚开始一绺一绺脱落的时候,他以为她会痛哭一场,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而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甚至没为这件事发过一句牢骚,就画了个句号。
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拿他们的小红帽找乐子,他们将计就计,叫人给他们买些糖果和巧克力回来,放进鲜艳的线袜里,一来客人,就分发给他们,一时间,这成了科里的一段快乐的小插曲。
在漫漫长夜,他们睡不着的时候,常常靠读书来打发时间,幸好护士长的大扫荡不大彻底,那本蒙古人写的《在阿尔泰山》还在。安静到夜里总是憋气,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她的颈动脉搏动得特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