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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 (手打完结版)-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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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酒店门,他握起她的手,皱着眉头问:“这么凉?”又说:“小邓跟我东奔西走这些日子,送了你回去我放他两天假。”

庆娣了解他用意,只是点头笑笑。上了车,扶额看着倒后镜里一堆人簇拥中的他高大的身形渐远渐小,“大磊,送我……”话毕,醒悟开车的是小邓,庆娣不由自嘲一笑。

闻山小城上档次的婚纱影楼不过两三家,庆娣无心挑拣,坐在沙发里沉思。妹妹和店员助理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传来,她心絮烦乱不堪。

触目是一片白。她问自己,真愿意穿上其中一件与一个越来越陌生的男人缔结白首之约吗?在真实的答案前,她的心瑟瑟发抖。

她受少女痴梦的桎梏太久太久,以至于情愿各怀心意揣摩不定也不敢戳破虚假的和谐。既无勇气缴械于全然的爱情,笑纳所有;也无勇气挑战不稳的婚姻基石,沉舟也不惧。

曾经的幸福磨蚀了她的骄傲与意志,现今的她如此怯懦,她的勇气去了哪里?

“小爱,别看了。”她听见自己以极其冷静的声音说,“别看了。”

爱娣从婚纱堆里探出一个脑袋,“干嘛?我们先看看呗,我就知道,你想和姐夫一起来挑。谁叫他那么忙?”

他忙得心里快装不下她了。庆娣想。

姜尚尧一走又是数日,老凌先他一步回到矿场后,庆娣并没有去刺探他们的动向。倒是大磊发了短信来向她汇报好消息:“嫂子,这回心安了。姜哥入股了闻山炼焦厂,下个月要改名为焦化公司,我们矿以后出的煤全被焦化公司给包了。那可是属于省里的大集团管,再有整改也没人敢改到我们头上。”

庆娣将手机置于一旁,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回短信:“你姜哥最近一直在忙这个?”

“那是。前天我们还回了闻山一趟,接了炼焦厂两个工程师,转头赶回原州和工业大学的几个教授吃了顿饭,说什么高炉改造的事。听不明白,太高端了。”

庆娣沉吟着,指尖在手机按键上划弄了几下,将短信删除。

这一晚,难得沾枕即眠,只不过到了半夜,福头刨门的动静又惊醒了她。福头的听觉太敏锐,庆娣仔细听,才知道楼下有人正刻意压低了嗓门说话,接着又是车子驶离的声音。

福头见她醒来,从门口小步跑至床头,嘴里低呜着不明所以的话,庆娣抚抚它脑袋,轻声问:“是你爹回来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庆娣披衣下床,汲着拖鞋下楼。一楼的办公室全部暗黑无光,在这寂寥的深夜,天地似乎只余她一人。

“笨狗,你听错了。”庆娣告诉福头。

正欲上楼,一错眼,只见姜尚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细细一束月光洒在乌漆漆的地板上。

庆娣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她不放心地按下手边的开关。灯光忽明,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抬起头迎向她震愕的目光。

“怎么坐在这里?”她放了福头进来,关好门走过去。

姜尚尧不发一言,落寞颓丧的样子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她蹲下握住他置于膝盖的拳头,侧仰着脸细细打量他。看起来像是几夜没睡好觉,眉头紧锁,眼睛微凹,这与大磊短信中的姜尚尧应有的峥嵘风采大相径庭。

庆娣拨拨他的头发,小心试探:“怎么了?”

他定定地看她,像是被她眼中的温柔触动,眼中若有湿意,又现出一种难言的挣扎。“庆娣。”说着他低头吻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他只是摇头。

一股锐痛穿胸而过,他的无助让她蓦然回到在监狱里第一次看见他的场景,他也是这样,颓丧地垂下头,哀绝不能自已。只是,这一次没有隔着玻璃窗,这一次,她能抚摸他的发。

他侧过脸,亲吻她正摩挲他头发的掌心。如此仍是不够一般,他腾出手,拥她而起紧紧地抱着,将脸埋在她肩头。

“事情不顺利?”等不到他回应,庆娣继续猜测,“压力太大了是不是?”

悄无声息地,他更加用力抱紧她,仿若想把她挤进自己心窝里。庆娣低叹一声,吻在他头上。既然他不愿说,她就不问。庆娣告诫自己以后应该学会沉默。

“我有没有说过,我们的新房早在八年前我就想买了?”他仿若不需要她回答,又仿若不继续就会丧失倾诉的勇气,姜尚尧稍作停顿接着讲:“八年前,那房子还没建好,福利房最后一批,为了将来给雁岚一个新家,我把全部的积蓄投进去买了一只股票……”

感觉到怀中人遽然一僵,他唯恐她挣脱而去,双臂又多用了一分力气,“她四五岁开始常托姥姥照顾,每天放学回家,总有个小丫头甜甜地喊我哥哥。你知道,那时,院子里和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和我玩,因为我父亲的关系……”

缓缓抚摸他头发的手游移到他颈间,顿止后再次向上,姜尚尧深嗅她的馨香,像是能从中汲取力量。“我爱她,但和爱你不一样。总有一种责任感,要照顾好她姐弟。所以,后来……庆娣,你能了解我内心的自责和负疚吗?”

她讷讷回应:“我了解。”

“你不了解,没有经历过那些的人都不会了解。在看守所里,连睡觉也要挣一只眼提防,或者连觉也不能睡,”他回忆喉间电线箍紧,血将爆呼吸将断的那一瞬时的感受,突然间全身僵硬,肌肉暴起,气息急促,“死亡的滋味我尝过,脑子被抽空,全身轻飘飘的,你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越来越慢,意识里的所有动静越来越迟缓,几乎能触摸到连空气也消失的虚无。那一刻,心里满腔的恨和无能无力,因为无能为力,更加的恨。恨自己无能,护不住爱人亲人;恨最后死在仇人手上,像任人捏弄的蚂蚁和蛆虫。还有被关小号时,没有人声,安静得灰尘落在地上都能听见,你不得不去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有规律得让人发狂。你砸门,撞墙,哪怕声音嘶哑,手臂流血。因为那样才能感觉到活着,就算被人喝止一声,也能让你感觉到没有被世界抛弃的喜悦……”

从来没有听他讲述过那黑暗的六年时光,她原以为他在等待时间冲蚀记忆,却不知他一刻也不敢或忘。“姜大哥……”

有泪滴在他头上,他不管不顾,径自说下去:“后来上山到了监狱,没有娱乐没有交际,每天忙完那十个小时后只能发呆,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回忆里,外面的世界离你越来越远,你只能和自己对话。我常问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把二十多年的日子分割成无数碎片,一片片检查。我足足问了自己六年时间,到今天我才找到答案。全部的积蓄买的那只烂股票,一直就没起色,今年年头才开始有动静,直到今天,接连三个涨停板。足足七年的时间,几乎失去了全部,到今天多艰难才爬出来,老天给了我一个安慰奖……”

她哭声已难自抑,断续地一声声敲击他满是岁月勒痕的心,“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因为我的人生就该是这样,充满讽刺。”

“不是的。”庆娣抱起他的脑袋,极力摇头,眼泪横飞,“你别这样说,没有人天生应该怎么样,你这样说这样放弃自己我听见好难受。”

他举手抹去她颊上的泪,平静地说:“我也不愿意承认,可是事实就在面前。我想给雁岚一个家,结果雁岚没有了,变成幻梦一场;我想好好生活,结果进了冶家山,虚度了最好的六年;出来后为钱着急,急得晚晚失眠,好不容易赚到钱了,当初砸在手上的股票,居然翻了倍;还有你,庆娣,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从不知道你的心意到现在满心都是你,最糟糕的日子全部都过来了,你开始讨厌我,因为我做的事让你失望……”

“谁说的?我说过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爱你,怎么也不会变。谁说我讨厌你?我……”庆娣搂紧他的脖子,满腔宣泄不出的柔情爱意,冲涌激荡,她的心如钟摆,悬挂在幸福与悲伤之间,翻腾绞痛,又令她泪如雨下,“我说过我爱你,怎么也不会变的。”

他似有疑虑地捧起她的脸,目光专注,如从她的眼一直看进她的心一般,许久后,满手湿滑地拂拭她的泪腮,大拇指逗留在她唇上,缓缓摩挲,“庆娣,真不讨厌我?就算我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

她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怎样都是你是不是?”

他眼神复杂,紧抿的唇克制而坚忍,让她眼中的他看来无比脆弱。庆娣徐徐抚摸描画他的脸颊,这方正刚毅的脸庞背后藏了多少岁月斧凿的痕迹,一笔一划,勾勒出如今的他。

……

“她一定不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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