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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也没想到何慕天会用这样的语气来侮辱他的恋爱,而且还连带侮辱了晓彤。这使他无法
忍耐,他用手指抓紧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腾的怒火。半天后,才颤抖著嘴唇,冷冰冰的
说:
“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给霜霜买一个丈夫?你找错了对象了,街上的男人多
得很,你随便去拉一个,告诉他你那优厚的条件,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的!至于我,你骂我
不识好歹吧!”说完这几句极不礼貌的话,他掉头就向门口走,何慕天呆了几秒钟,然后猛
然恼怒的大声喊:
“站住!如峰!”魏如峰站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何慕天面对著一张倔强而坚定的
脸。他逐渐泄了气,怒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样的一
个青年!霜霜何其无缘!他叹了口气,对魏如峰摆摆手,乏力的说:
“好,你去吧!”魏如峰迟疑了一下,向门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如峰!”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视著他,慢吞吞的问:
“告诉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杨晓彤。早晨的那个晓字,彤云的彤。”
“很漂亮吗?”“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热心的说:“不是漂亮,而是可爱,漂亮这
两个字多少有点人工美的成分在内,晓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实的美,由内在到外表,无一
处不美。”
何慕天凄苦的一笑。“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机会能见到这个神奇的女孩子。”魏
如峰也笑了。“你一定很快就会见到她,我会带她到家里来玩。”他说,望著何慕天,他知
道,他们之间的不快已经过去了。
楼下,突然间,尖锐的喇叭声又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在夜色中锐利的狂鸣起来。几度夕
烟红16/787
明远面对著自己那张“浣纱图”,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烦,这已经是今晚画的第三张
了,竟连个美人脸都画不好!“天才”早已是过去的东西了,他在自己的画里找不到一丝才
气,别说才气,连最起码的工力都看不出来。他皱皱眉,“重拾画笔”,多荒谬的想法,徒
然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一阵烦乱之下,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的对墙角扔过去,
纸团击中了正坐在墙角补衣服的梦竹身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怒目。
“又画坏了?”梦竹柔声问,小心翼翼的。“慢慢来,别烦躁,现在就算是练练笔,笔练顺
了,就可以画好了!”
“废话!”明远叫:“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该听王孝城的话,画画!他以为我还是以
前的明远呢!殊不知我早已变了一个人,艺术家的梦只有留到下辈子去做了!从明天起,我
发誓不再画了!把这些画笔颜料全给我丢进垃圾箱去!”
梦竹带著几分怯意站起身来,她实在怕极了明远的砸颜色碟子和摔笔摔东西。她走过
去,代他把颜料收拾好,笑著说:“今晚别画了,明远。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
要画画,休息一晚吧!明远,我们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干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吗?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满天下,一小张横幅卖个两三千,大家
还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画……”“明远,”梦竹锁紧了眉:“你变了!孝城是我们多
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说起他来口气中充满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们不错……”“是的,他
待我们不错!”明远干脆大叫了起来:“每隔两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头什么的来,他现
在阔了,他送得起东西,他的东西使你对他五体投地……”
“明远!”梦竹叫。“他对我们施舍,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著!他阔了,他
不在乎,但是,我杨明远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济,我告诉你,梦竹!你不许再接受他的
礼物……”
“我并没有要他的礼物,只是他的诚意使人难以拒绝,每次提了东西来,还陪尽笑脸,
又怕给我们难堪,又怕我们拒绝!人家是一片好心。”“好心!”明远咆哮著:“我杨明远
就要靠别人的好心生活吗?是的,我穷,你嫁给我了,你就要跟我过苦日子!我的运气不
好,我倒霉,你就只好跟了我倒楣!……”
“明远,你别把话扯得太远好不好?难道我嫌你穷了吗?收孝城的礼是不得已,你为什
么一定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呢?人家又没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没有恶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觉得压迫,你懂不懂?无时无刻,他都用他的成
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分地位来压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对我的评价都比他高!现
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礼物,用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眼光来堆积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
懂吗?我受不了他那种把我当作病人膏盲的人的那副样子……”
“他成功了,这并不就是他的过失,是不是?”梦竹问。“你不能因为他的成功,就抹
煞掉你们的友谊呀!”
“友谊!”明远嗤之以鼻:“这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梦竹呆呆的站著,沉痛的望著明远,好半天,才幽幽的说:“明远,你变得太多了。”
“是吗?我变得太多了?”梦竹的话更加勾起了明远的怒火,他逼视著梦竹说:“是
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变?你知道我一点都不爱这份生活吗?你知道我厌倦得想死
吗?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梦竹叫著说,被明远逼迫得忍无可
忍:“就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坏脾气,忍受你的嚣张和无理,忍受你
的怪僻!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你后悔了吗?后悔嫁我了吗?”
“我有什么资格后悔!”梦竹神经紧张的大叫了起来:“你娶我是你对我的恩惠,我还
有什么资格后悔!十几年来,我必须时时记住这一点,杨明远,你是个伟人!你伟大!你在
我落魄的时候——”猛然间,她缩住了口,瞪视著房门。在门口,晓彤正张皇的站在那儿,
恐惧的望著争吵中的父母。梦竹泄了气,她费力的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
自己激动得发烫的面颊,低低的对明远说:
“对不起,我,我是太激动了!”
明远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用阴沉的眼光,扫了晓彤一眼,冷冰冰的说:“你下了
课,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我,我,我在学校做功课。”晓彤嗫嗫嚅嚅的说。
“晓白呢?”明远又问。
“我,我没有看到。”明远调回眼光来,冷漠的看了梦竹一眼,说:
“我们的两个孩子,都连家都不要了!放了学不回家,吃晚饭也不回家!”他的口气,
好像孩子们不回家,都应该是梦竹的责任似的,梦竹想说什么,又忍耐的咽了回去。孩子们
是最敏感的小动物,家里的气氛一不对,他们就会最先领略到。近来,明远的坏脾气笼罩著
全家,动不动就要咆哮骂人,连小鸟都知道巢里是否温暖,又怎能怪孩子不愿回家呢?家系
不住孩子,这不是孩子的过失,而是父母的过失。怎么能让正在求学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火药
味的家中做功课?准备考大学?
在梦竹的沉默中,明远换了一件衬衫,准备出门。
“你到哪里去?”梦竹问。
“看电影去!”明远没好气的说。
梦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睛,目送明远走出房门。
听到大门阖上的声音后,梦竹浑身无力的坐回椅子里,用手支撑著疼痛的头。疲倦、懊
丧,和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对她涌了过来,她感到自己像只无主的小船,正眩晕的飘荡在这
潮水之中。晓彤远远的望著母亲,看到梦竹一直不动也不说话,她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梦竹
的手腕上,怯怯的喊了一声:“妈妈!”梦竹抬起头来,接触到晓彤一对不安的、关怀的眼
睛。她不愿让女儿分担她的烦恼,勉强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气说:“你吃过
饭没有?”
“吃,吃过了。”“在那里吃的?”“学校福利社。”晓彤说著,脸微微的发起烧来,
由于说了谎话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近半个月来,魏如
峰带著她,几乎跑遍了全台北市的小吃店,每天,他们都要换一个新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