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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已经是紧紧攒着拳头,几乎是喊出来了:“那天我家砸锅卖铁,好不容易凑齐了你说的修缮祠堂的钱,得以保下租种的祠堂田。全家三天没钱买一粒米,饿得发昏,你们还不许乡邻接济我家,我爹怕我和我娘饿死,迫不得已,去祠堂里想借半袋红苕。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在祠堂的院子里挤着的不少严姓农民都听到了严吉激动高昂的声音。
人们都知道这一件事。
严家村聚族而居,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亲属关系。
周围有一座小山,但山上那座寨子里住着族中原来的宗子的最大的靠山——严老爷。那座严家寨,等同于私人庄园。
除此外,便都是平原。任何一个人想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眼睛离开严家村,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场的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严南悄悄走向祠堂。而没有一个人,自那之后再看到过严南。
严家村大部分人都私底下有猜测,更不要提,被宗族间接害得家破人亡的农民不止一人。只是碍于宗子宗正等人,也难保自己不从祠堂田讨生活,所以从来明面上不说这些猜测而已。
正在乱哄哄的当口,张义郎大喜过望,叫道:“林先生,戚哥哥,找到了!”
他摸在那个神像的一对特别威严的眼珠子上——这眼珠子乌黑灵动,往下看,特别有威慑力。会让人觉得神像是在注视自己。
张义郎一摸,就知道这眼珠子灵动的缘故——这竟然是镶嵌在木头里的两颗铁球。他往下一按。
轰隆一声,祠堂的木偶后面传来什么缓缓开启的声音。
张义郎探头一看,嘿了一声:“地牢!我就知道。多的是鬼财主修祠堂的时候玩这种把戏。”
祠堂内,院子里,登时一片瞋目结舌。静的一根针也听得见。
宗正见势不妙,就想开溜,被义军战士一把勒住:“想去哪?”
严吉和他娘激动不已,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祖宗的偶像。寡妇哀叫一声,往地牢奔去,严吉紧随其后。
义军拦住他们,拿了火把,一把推倒碍事的偶像,小心地往地牢台阶没入的黑咕隆咚里照去。
因为太过震惊,连那偶像被推倒在地,身上的金粉一阵落下,都没有人在意。跟进来的农民,都一股脑全把脖子伸长了往地牢看。议论不止。
义军的一个战士,带着严吉,谨慎地一步一步往下走,林黛玉站在地牢口,闻到了里面腐臭的味道。
没过片刻,传来撕心裂肺的严吉的哭叫声:“爹——!”
失踪了三年的严南,在严家祠堂的地牢里被找到了。
即使他已经腐烂得只不成样子了,大半身躯都只剩了白骨。但是,他瘦弱的遗孀,和他年轻的独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丈夫、父亲。
地牢里,和严南的尸骨共处一室的,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
当时被一箱箱搬出来的时候,黄澄澄的,把在场人的脸都印黄了。
宗正一个劲地解释:“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还是被愤怒的农民跟他的兄弟——宗子,一起被捆到了村口义军平时对乡民“讲道理”而垒的石台上。
台下,戚丽容对林黛玉笑道:“林姑娘怎么想到找我们来调查严南的事?”
林黛玉道:“小张启示了我。这宗族的事情,不是我们单枪匹马能解决的。”
于是,她去了义军新建的村政衙,翻阅了义军新调查的村民记录,发现人人其实都对宗族有怨言,敢怒不敢言。而其中,对祠堂怨愤最大的,就是因当家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严吉家。
严吉一家人,都是性情激烈耿直之辈,从来不肯对宗子宗正等人的行止妥协。他们家,就这样一步步丧失自己的土地,最后被逼到了只能租种最劣等的祠堂田的地步。
宗子等人,更是把仗义执言的“泥腿子”严南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碍于聚族而居,人人沾亲带故,不好明面上直接杀人而已。
严南一失踪,他们家就早有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又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闯祠堂这种“神圣地”。
严吉倒是好几次试图翻墙进去,都被当时戒备还森严的祠堂逮住了。好不容易乡亲们求情,他挨了几顿毒打,才被放了出来。
“我也只是试试而已。”林黛玉望着台上台下开始的质问,说:“同姓一家亲么?”她想到了贾家族内那些乌烟瘴气,笑了一笑:“正好么,别的我不知道,这个我倒算是很有经验的。那就让乡亲们看看好了。同姓,只是吃人的遮羞布而已。”
………………………………
75。林黛玉下乡记(四)
石台上; 宗正、宗子、宗相都被绑来了。
严南的妻子,方菊,在他们旁边,抱着亡夫三年来早已成了一堆破布的血衣; 哭得肝肠寸断。
戚丽容站在台边; 问宗子严福寿:“严南是怎么死的?”
严福寿原不肯承认; 没好气:“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偷钱; 结果困死在里面的?”
义军便叫来的仵作,又过问严吉和方菊的意思; 当众检查过严南的尸骨。仵作指出来; 说这是被活活打死的,肋骨折了五六根。
严福寿闭了嘴。
戚丽容却不会让他装死; 继续问严福寿:“你现在再说一次吧。严南的尸骨。为什么会在祠堂的地牢里?祠堂; 又为什么要建造这样一座地牢。”
大约是知道终于逃不过去了。严福寿抬起头; 眼睛里闪着凶光:“他偷祠堂里的红苕吃。祖宗的东西,按族规,吃了自然要偿命!”
严吉手背和额头的青筋直崩; 就要冲上去揍他:“我爹的命还不如几个红苕吗?你个禽兽!”
被义军赶紧拦住的时候,严福寿早已挨了几个老拳,鼻血都流下来了。严吉冷静了一下; 又喊:“你个骗子!我明明记得,你老早就说过; 要我爹为抗租付出代价!”
眼看着严福寿承认了严南的死确实和他有关; 台下不由一片哗然。
“乡亲们;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义军中有人使劲吹了一下喇叭。敞亮的声音使得现场安静了下来。
哗啦啦,张义郎带着一群战士们,把从祠堂的地牢里和隐蔽的后堂里搜出来的刑具一齐倒在地上。
戚丽容带人一一展示给严家村的乡民们过目。
老虎凳黑色的血斑累累,手铐、脚镣、铁链、钢丝鞭都分量十足。
还有些已经一半化了灰的旧衣裳。
村民里不少人惊呼出声。
“那是骡子爹的!”
“啊!这是我给三郎缝制的衣服!”人群里,被义军叫过来的妇女,也都惊骇莫名。
这些都是村子里失踪的人。
义军又搬出来一箱箱金银珠宝,在这些破旧的血衣、刑具旁边放着。
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对戚丽容说:“清点过了,共计白银三万两,黄金五千两。并各色珍珠、宝石、银票不等。不属于严福寿家明面上的财产。”
这个数字切实地传到人们的耳朵里,那些珠宝明灿灿的样子,真切地印到人们眼睛里。义军把这些金银珠宝放在刑具、血衣的旁边,那血衣、刑具,在这些珍宝的光辉下映照下,越发地惨淡狰狞。
所有人都看到了,听到了。
修缮祠堂的时候,续谱、开祭,没有一次,宗子等人不向贫苦的村民们哭穷要钱的。
可是每一次,祠堂才修过不久,就又说哪里的木头坏了,祖宗托梦说要修祠堂。
人们暗地里早有猜测――关于亲人的去向,关于祠堂修了又修始终不好的缘由。
他们这么关心严南的去向家,又岂止是关心耿直的严南呢?
寄托于严南的侥幸,当这些铁证□□裸地摆在眼前的时候,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少青年农民愤怒地喊:“严福寿,这是啥子,你给我解释!”
还有人不少原来柔顺的妇女也跟着喊:“你说,这些衣裳是干啥来的?你把我当家的弄哪里去了!”
如果不是义军拦着,恐怕当场就有热血青年,能冲上去揪着族里这些人的衣领质问。
戚丽容示意们乡民们冷静。让义军把严福寿等人和严家的农民隔开,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下,林黛玉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