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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群的包围中,罗照雪忽然有一种奇异地心情——她悄悄回头,又看了那个叫做“渡”的登记官一眼。
袁渡已经开始在为下一个做登记。
她便低下头,在一群女眷的抱头痛哭里,无声地嗫嚅着嘴唇,把那句诗反复地念了,记在心里: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她的名,叫做罗照雪。
“贵军这是什么意思?”罗三爷冷着脸,扶着自己的老父亲,几乎是再也难以遮掩怒气:“贵军的要求,我们也都配合了。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女眷带出来侮辱?!”
“侮辱?”几个义军的将领几乎是诧异了。
“我们不过是要登记人口罢了”
“咳,罗三爷,我们只是照例登记罢了。你看女眷的登记处,两边都有女兵护卫着,别的外男,接触不到诸位女眷的。何况,并不单你一家女眷在登记。到时候,全须全尾地给你们送回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姓周的文士见此,边忙朝义军那边使眼色,嘴里边忙轻轻揭过。他是南方来投奔义军的变法派一员,曾经也是出身士绅之家,读书科举,按部就班。因此对罗家这些大户人家的想法,远比这些在义军呆久了的将领要清楚:
这些缙绅,自己可以卑躬屈膝,投降,甚至必要时候,可以把妻女悄悄送给强敌淫乐。只是唯独讲一个“面子”。私底下怎么腌臜龌龊都罢了,嘴上都是礼义廉耻,叫他们女眷出来在街上“抛头露面”给一些“下等人”瞧见,那真是比杀了他们还不得了。
虽然,身为坚定的变法派,周丹一向是十分看不起这些伪君子的,不过,嘴上还是要装装。给一点面子。
罗三爷却仍不肯作罢,这于罗家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他怒目而视,还待争辩,罗老太爷咳嗽着清醒过来了:“老三不得无礼。”几个下人连忙扶起他,给老太爷顺气。
罗老太爷顺了气,精明的眼打量了一圈屋里,有气无力地开口:“义军乃是仁义之师,自有自己的道理。女流之辈的事,之后再说不迟。不知道诸位先生,把我等招来,又有什么事?”
眼刁心毒的这位罗家的主事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在嘉兴最大的酒楼的贵宾厢里。
周先生赞赏地点了点头:“老太爷实在是个英雄人物。实不相瞒,义军今天已经包下了酒楼,城内的众位绅士,都正在楼下宾主尽欢,独缺罗家了。”
说着,他示意几个将领,一半是胁迫,一半是虚伪地生硬的热情,把罗家这些老爷少爷们,请往楼下去了。
楼下宽阔的酒楼一整层都摆着宴席,席间却颇为安静,一个喝的脸上醺红的山羊须文士正在酒席间破口大骂。被骂的旁人无不尴尬。
周先生笑了笑,低声向罗家人介绍:“这位就是——白泉先生。”
罗家人入座了。
周先生和几位义军将领却还在门口等着什么人。
不一会,外面守着的兵士,忽然隐蔽地进来一个,隐晦地禀告:
“先生、大人们,将军说,已经开始了。”
………………………………
61。罗刹女(四)
嘉兴城中; 最大的空地——西市执行死刑的所在地; 市民工商们,聚在一齐,正惶惶不安。
西市从来没有这么寂静过——店铺都紧紧关上了
西市又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被叫来的,各行各当都有; 甚至连乞丐、拉车、挑担的; 都罗列其中。
他们暗暗地相互打量; 发现那些大富大贵的; 真正在嘉兴城中受人尊重的绅士们,反而很多人没在场。
他们一向地位低贱,不在缙绅之流,不知道那个凶名在外的罗刹女召集他们做什么?
往外看; 义军正手拿武器; 杀气腾腾列在两边,防止有人闹事。
幸好这段时间以来,义军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一条是侵犯大部分嘉兴平民百姓的; 从而打下了一些信任的基础,否则,人们恐怕真的以为像是那些朝廷从前吓唬他们的那样:短发鬼要聚众杀人了。
正在大家人心惶惶的时候; 那边又来了一些人; 是女兵; 带着不少的女人来了。
女人?女人来这里干什么啊?
不少人一见女人; 就伸长了脖子望着。这些女人三教九流的; 不但有窜东家走西家的三姑六婆们,还有些不少的良家妇女。好些人认出了自己的妻,女,乃至于妾,都在其中。
之前登记的时候也就算了,义军说一个都不能少,只怕藏匿了朝廷的残兵,也就罢了。这种场合叫些女人过来做啥?
有些人心里想着回去教训妻女,怎地好到外面抛头露面。
有些人想着难道是自己犯了义军的什么事,祸连女眷吗?
渐渐地起了一阵嗡嗡声。
直到人们之前在义军入城时见到的女将,罗刹女,登上了原来执行死刑用的高台,俯视众人。
义军齐身起喝:静——
人们在她的眼神扫视下,在义军杀气腾腾的“静”中,闭住了嘴巴。
从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西市,此刻安静的连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嘉兴府一向繁华,尤其是府城,不输余杭。城中居民,大多数都能说官话,也听得懂官话。
他们清楚地听到,罗刹女,用她有些沙哑的嗓子,略带浙南口音的官话,说:
“诸位嘉兴的乡亲。今日,请你们来,只为宣告一件事:从此后,嘉兴归我等所辖,与王朝再无干系。”
“而王朝的那些旧的东西,害人的东西,在我们这里,也都不作数了。”
她顿了顿,示意身后的几个文士,
渡儿便叫义军的兵士押了几个人上来。
刚好是原来处刑的位置。
头一个,被押到靠近众人的跟前跪着的,穿着华丽的长袍,生着个癞疮疤的,一看就是平时好酒好肉大吃大喝,肥头大耳,大腹便便。
人们一见他,甚至不顾义军的威慑,又嗡嗡起来了。
“则个人,我想大家伙,应该有不少人认识。”
怎么能不认识?
在乡为里正,在城为坊长。
这个人是城中的坊长之一,姓赖。嘉兴城中,他的外号都传遍了,叫做“癞毒蛤”。
这个“癞”,既是与姓谐音,也是嘲笑他的癞疮疤。“毒蛤”则是形容这个人心肠之狠毒,为人之丑恶,活像那些身上长满了毒疮的癞蛤蟆。民愤极大。
不少嘉兴的土著居民,流露出了极端痛恨的神色。
此时,他们忽然有了些预感,兴奋的劲头一下子提高了。抿紧嘴,目不转睛地等着罗刹女往下说。
一位文士接到上峰的示意,上前,拿出一张纸来,平铺直叙地念道:
“以一百十户为一里 ,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 ,余百户为十甲 ,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 ,甲首一人 ,董一里一甲之事。先后以丁粮多寡为序 ,凡十年一周 ,曰排年。在城曰坊 ,近城曰厢 ,乡都曰里。”
“王朝以来,天子之命,不达县下。乡有里正,城有坊厢。自名代天子牧民,实则恐喝、营私者又什□□ 。”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坊、厢的来历和现今情况。
下面,就全都是大白话了:
“我等入城所见,柴薪、什物、银两,又各衙门行取书手工食、并修理衙门等,全由坊民应付。而坊长代上衙门管理坊厢,多为豪富之家充当。动辄欺压百姓,为了一己私欲,横加指派差役,勒索霸道。不少百姓为了逃避重负,不堪应付。悬梁跳河者不计其数。”
“我等义军,本自拔生救苦而来,闻百姓不堪其扰,故而从今后,废坊厢,轻赋税,凡有事者,直接找寻义军各处政务负责者即了。”
话音未落,台下欢呼声震天。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烂的老汉,连义军兵士杀气腾腾地冷脸都镇不住他了,眼里冒着泪花,一个劲地拉着身边的义军兵士问:
“真的嘛?真的吗?”
那个年轻的士兵本不耐烦,看到老人布满皱纹的穷苦的面容,想起自己的老父亲,便点了点头:“将军他们,从来不说二话!”
罗刹女不负众望,她简洁明了地表示了坚定的态度:“杀!”
手起刀落。
留着肥油的血洒了一地。
众人被义军的利落骇了一跳。妇女们哪里看过这场面,差点腿软。
一个小商人说:“嗨!前头我还觉得痛快。还没痛快多久,怎么这就杀人了?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