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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哎”的叫了一声,想拉住她,跑了两步,却没追上,他也不敢十分逼迫,只得眼看着黄姑娘渐渐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他痴望了许久,夜风吹来,透衣生寒,从嘉踟躇独行,不觉恍惚,他低下头,还能闻见黄姑娘留在他衣衫上的淡淡香气,若非如此,他真的会以为,所有的事,不过是他的一场浮生梦幻。
再度谈及这段旧事,已是从嘉回到金陵,到钟皇后宫中请安拜见的时候了。
虽然已事隔一年之久,那场相遇还会时时浮现在心中,面对钟皇后与从善,他几乎没有隐瞒,羞涩的笑容时常浮现在眉端,声音忽而欢愉,忽而低沉,也如同梦幻般迷离。
从善徐徐吐出一口气,起身走至窗前。隆冬时节的金陵很是清冷,万木萧条,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可看,他之所以要离开座位,只是想掩饰从心底漾起的一丝醋意。
好在那种感觉十分隐约而清淡,片刻之间,他就让自己容色如常,回过头说道:“既然你和黄姑娘已这般亲密,自然不该辜负了人家。”
钟皇后的想法却与之不同,她虽未说话,心中却道:“从嘉不过是小孩儿贪新鲜,遇到一个姿容姣好的女子,便以为是天赐姻缘,心眼儿里拆解不开。其实这有什么呢,过上个三两年,等他娶妻生子,便没有这种花花念头了。”
当下便说道:“既然是一年前事情了,倒也不必太急于找寻,更不能太张扬,被百姓们知道了,皇室的脸面上可不好看。”
她瞧了瞧从嘉,见他犹自神色恍惚,不觉心中微感不快,问了一句,道:“你以为如何?”从嘉一怔,只好说道:“母亲所言甚是有理。”
钟皇后点了点头,复郑重说道:“眼看快过年了,你也不要这般没精打采的。你父皇心中正不痛快,被他看到了,不免又是一场心事。”
从善轻声一哼,闲闲说道:“自从保大四年之后,父皇有几日是开心的?先是攻闽,后是伐楚,国库中的银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却得了什么好处?边境上的几个州县,就是因为战事不断,农人不得已弃田而走,赋税收不上来,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自己?”
钟皇后不等他说完,低声喝道:“还不住口!那是你们的父皇,怎么能这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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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皇后沉默一会儿,才说道:“朝廷政事,后宫原本就不该插手,只不过,这一次你父皇却不是为了什么赋税、兵饷之事。”
她抬起了头,仰身靠在椅子上,叹息了一声,慢慢说道:“芹儿要回来了。”
从嘉、从善更加不懂,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问道:“哪个芹儿?”
钟皇后默然一笑,说道:“我倒忘了,你们没见过的。她是烈祖皇帝的女儿,十几年前,烈祖皇帝还是南吴左仆射的时候,将她嫁给了南吴的太子杨琏。”
她眼中渐渐升起一层泪雾,语声却平静,说道:“我还记得,她那个时候不过十四、五岁,常常穿一件秋香色的衣衫,穿行在花林里,说不出的秀逸。当时烈祖皇帝已经有了吞吴的打算,虽然他瞒得很好,家里人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因头的,芹儿出嫁那日,哭着拉住我和你们父皇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放开。我也无法可想,只能拿些空话来安慰,其实我也知道,芹儿嫁过去,必定不会有好结果的。最后是你们的父皇,狠了狠心,用力扯开她的手指,硬将她推入轿中。”
从善心底一寒,问道:“皇祖父既然已有灭吴的打算,为何还要将女儿嫁过去?”
他的问话,钟皇后也许是听见了,也许是没听见,却没有回答,她双目轻阖,身体似乎在微微的发抖,自顾自说道:“平日里,芹儿的一双眼睛最是可人,无事也带三分笑意,当真笑起来的时候,衬在淡淡的柳眉下面,如暗夜里的一弯新月。可是,就在那日,就在她跌坐在轿子中的时候,那眼神有无边的绝望,还有一点尖利的恨意,让人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冷。”
她抓住坐在旁边的从嘉,说道:“你能想的到么?芹儿穿着大红的嫁衣,绣着凤凰的盖头被她抓在手上,做了拭泪的绢帕,也早已湿透。她面上是被风吹乱的泪痕,连精心描画的胭脂也糊了,芹儿那么爱漂亮的女孩儿,那个时候却什么也顾不上,只一味的哭。直到她跌入轿中,看见父亲、兄长面上决绝的神色,知道再痛哭求恳也无用了,竟然慢慢走出来,对着众人默默一拜,再细细的整理妆容,自己将盖头蒙起,重新坐回轿子里。我想,从那个时候起,她的心已经伤透了。”
从嘉听得一阵感慨,说道:“后来南吴皇帝杨溥禅位,芹姑姑为何还留在他们身边?”
钟皇后道:“那时候,烈祖皇帝将南吴杨氏都迁徙到润州丹阳宫居住,曾经派人去接芹儿的,可是她却不奉诏命,连一句回复的话也没有。”
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这一辈子,自问没做过什么有违良心的事情,就算是做了皇后,统御后宫,也大多谦和宽厚。只是,一想起芹儿那双满是怨恨的眸子,就觉得心中不安,我和你父皇,是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从嘉吸了口气,安慰说道:“当年的事,也是情势使然,不怪母后。如今芹姑姑就要回来了,母后好好待她,也就可以弥补以前的过错了。”
从善眉头暗蹙,看着母亲,说道:“想必不会这般简单。”
钟皇后点了点头,说道:“芹儿已经多少年没有音信,我甚至以为她已死去,而今却忽然说要回来过年,这里面……说不定便有什么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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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道:“是怕芹姑姑对父皇有什么不利?”
钟皇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她这次回来,会怎么样做,正是因为事情完全无法猜度,这才让人觉得害怕。”
她幽幽说完这些话,便闭口不言,有一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悄然滴落在混合了金丝织就的华服上。这个时候,从嘉忽然感到一阵寒冷,他连忙跑去闭紧了窗扃,那点寒意却依然肆无忌惮的迎面而来,无论是宝鼎中馥郁的香气,还是炭盆中烧明了的火焰,似乎都对那寒意无可奈何。
保大十年的腊月,李璟派遣车驾,将永兴公主接回金陵。
公主出嫁,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皇子们大多还没出世,宫人们见过她的更是少之又少,只有在长辈们的言谈话语间,臆想出她当年的如仙姿容。
是以,当公主的七宝步辇缓缓而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悄悄的抬头眺望。那步辇锦绣辉煌,周围的帘幔皆以金丝为流苏,翠玉为浮动,玲珑四角下缀着五彩锦囊,内中应是避尘、瑞麟诸般异香,走在正午的阳光下,微风馥郁,晶莹耀目。
步辇行至玉阶前,便有宫人上前叩拜,帘帷尚未开启,里面已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免礼,各位请起。”这声音非但柔软异常,用词也十分谦和,只这一句话,便让苦候多时的宫人们一阵感激,从心底里称赞起来。
不多时,厚重的大红幔帐轻轻揭起,从步辇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段纤细的妇人,未及详细打量面容,她一身装扮,已经让在场众人暗暗吸气。
她身上的曳地裙裳,虽然是华贵的蜀锦,只因是旧物,颜色已不光鲜,与周遭物事相衬,更显得晦暗。她宫装高髻上的首饰,除了簪着几朵普通的珠花,便只有正面的盘丝金凤钗,稍见雍容气息。
宫女们有些错愕,伸出去扶接的手,也不由得僵在了半空,愣怔了一会儿,才齐声说道:“请公主随奴婢们入宫。”
公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要叫我公主,我是南吴太子妃。”她的话语里似乎含着说不出的戚戚况味,在话音将落的时候,眼角亦有泪光一闪而过。
李璟站在临春阁前,看着在宫人不断接引下的女子,沿着一路铺设的红锦地衣,渐渐走近。阳光从侧面照来,在她面上留下班驳的印记,明晦莫定。她的轮廓虽然大致未变,却消瘦了许多,岁月在她的额头眼角刻下凄伤的痕迹,她的眼光有些刻板,唇角微微下垂,旧日的如花娇靥,此刻已变得苍老而略带愤懑。
永兴公主走至阶下,对李璟凝注片刻,终于躬身一拜,说道:“大哥万福,芹儿回来了。”
她用的还是旧日礼节,并不因为他身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