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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冀微微点头,心想:“现在看出来,也还不晚。”他微笑说道:“先生也不必太过灰心丧气。父皇目下正在气头上,等过一阵子,景况总会好些。说起来,父皇即位才不过两年的工夫,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先生这样的才干,哪会让你埋没在僻壤穷乡?”
萧俨看了看他,忽然说道:“难道南昌王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看不出来么?”弘冀愕然说道:“看出来什么?”
萧俨冷笑道:“前些日子,周宗、张居咏分别被贬,我便觉得事情不对。这两人在烈祖一朝颇得重用,就算有什么大错过犯,也不必罚得这样厉害。后来宋齐丘上表,要归隐九华山,只上了一表,皇上也便恩准了。还赐书曰,今日之行,昔时相许。朕实知公,故不夺公志。虽然下了圣旨,封他为青阳公,还赐他九华先生之名号,准他食一县的租税,但说到底,和罢官流放,也没什么区别。”
弘冀笑笑说道:“我听说,宋齐丘后来在青阳置了一座大宅子,日常穿戴,皆比照王公所制,眼见是气的不浅。”
他轻轻拍了拍弘冀的肩,缓缓说道:“周宗、张居咏、宋齐丘,现在轮到我。难道南昌王就看不出一点儿端倪么?”
弘冀望着他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骇然,过了半晌,才低声说道:“你是说,皇上正一步一步,将皇祖父的老臣子都排除在朝局之外?”
萧俨微微点了点头,弘冀想了想,再说道:“不独如此,这些人都曾对父皇上疏力谏,难道这也是原因之一么?”
萧俨微笑,颔首,悠然说道:“孺子可教。”他停了停,又说道:“南昌王,我这次被贬,或许今生都回不了金陵,有些话,虽然唐突,但也要跟你说了。”
弘冀谨然道:“先生请讲。”萧俨说道:“鉴往方可知来,南昌王可知道隋帝杨广是如何登上太子宝座的?”
弘冀摇了摇头,说道:“父皇和师傅都没有教过。”
萧俨淡笑说道:“最要紧的是两个字,韬晦。你父皇所喜欢的,是景遂那样心性恬退的人。立他为储君,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目下锋芒太露,若能在平时懂得韬光养晦,关键时刻再一展头角,会比目下这样横冲直撞要强得多。”
他深深看了看弘冀沉思的容色,才淡淡说道:“我能对你讲的,也只有这些而已。以后会有很多事情,就要看你自己的领悟了。你要知道,朝堂上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有着比刀锋还利的话,有着比剑气还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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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转身去,望着亭外的驿道上,黄尘如烟雾般漂浮,许久不落,说道:“眼下朝廷就是这样,奸党甚嚣尘上,清流难免不被其掩埋。朝中的重臣,除了冯延巳、冯延鲁两兄弟外,查文徽、魏岑、陈觉等人,都是先帝不曾重用过的人。与其等他们给我罗织罪名,还不如我自己退步抽身,远离这个是非之所。”
说着话,他对弘冀及众人微微拱手,上马缓缓而去,只留下风中的一声叹息,久久不绝。
或许真的被萧俨说中了,李璟并不是个喜欢纳谏的人。在此后的几年里,朝堂上渐渐没有了烈祖当政时期那样喜好辩论的风气。
弘冀留心观看,便能发现,一些朝臣面上若隐若现的无奈,一些朝臣面上则全是漠然的神色,众人鞠躬如仪,口中说着赞美的话,似乎只有李璟在呼风唤雨,神采飞扬。
与此同时,李璟的高远之志,也渐渐显露出来。
保大三年,南唐东邻的闽国萧墙祸起,闽景宗王延羲被杀,其弟王延政自立为闽王。李璟以讨伐为由,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福建道行营招讨,将军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诸军都监,并会同查文徽攻打闽国。
闽主王延政初战大败,只得退守建州,并从泉州、福州调遣援军。也是皇天不佑,王延政听人密告,说是福州的援军企图叛乱,便下令收取福州兵将的兵刃铠甲,再于半路上埋伏劫杀,将八千福州援军尽数杀死,再将尸身做成干肉,以充兵士军粮。
他如此残忍暴虐,军心早已涣散,八月丁亥,南唐军攻破建州,王延政只得自缚乞降。其实,在南唐军攻城之时,建州军民因不堪□□,纷纷伐木开道以迎,待城破之日,南唐军却在建州大肆掠夺,之后一把大火,将建州的宫室庐舍焚烧殆尽。当晚天降寒雨,建州百姓无家可归,冻死者相枕。这些暴行,李璟却因破城有功,盖不追究。
出兵攻闽,虽然得胜而归,府库却为之耗竭。与建州相近的洪、饶、抚、信四州百姓因此赋税加重,苦不堪言。
此时建州虽克,福州尚在节度使李弘义手中。李璟心中明白,此时国库空虚,烈祖留下的家当已经所剩无几,再出兵攻福州,毕竟有些无能为力。无奈之下,先拜李弘义的母亲、妻子为国夫人,再将他四个弟弟都封了官,这才派枢密史陈觉前去游说。
陈觉虽有口舌之能,李弘义却一直神色倨傲,不为所动。陈觉一气之下,去找了身在建州的监军冯延鲁,对李弘义下了战书道:“福州孤危,旦夕可克。”
李璟听说陈、冯二人擅自发兵攻打福州,大怒不已,冯延巳见势不妙,连忙进言说道:“大军已经开拔,若贸然中止,对我国军威国威,皆有损伤。还不如发兵襄助,或许可建奇功。”
李璟虽深觉无奈,事已至此,又当如何?这一场大战,胜胜负负的打了许久,到了九月间,终于将福州城围困住。
却在此时,福州秘密派出使者前往吴越求援。吴越王钱弘佐召众将谋划,众人都道:“路远艰险,实在难救。”弘佐却道:“唇亡齿寒,今日眼看着邻国有难而不救,他日被围攻的,或许就是我们。你们这些人,就坐在这里吃安稳饭好了!”
他这么一说,群臣哪敢反对,于是先在吴越国中招募新兵,多日过去,应者了了。弘佐便改募为纠,并下诏命,“应服兵役者,若逃脱服役,被抓捕入营的,粮饷一概减半!”诏命张贴的第二日,应征者纷纭而至。壬午日,弘佐遣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率兵三万,出水陆两军救援福州。
三月时,吴越兵自海道至,南唐军诸营皆溃。
李弘义得了吴越援军,士气更振,却派遣使者,诈称福州内乱。查文徽喜出望外,率军来攻,才进了福州城门,四周乱军齐上,万余南唐军被困,大多战死城中,查文徽坠马被擒,直到三年后的七月,南唐与吴越换俘,以吴越的大将马先进等换回了查文徽。
临行置酒时,吴越王却在酒中下暗毒,直到查文徽回到金陵,毒始发作。李璟连忙命人诊治,太医将珍珠放入查文徽口中,片刻工夫,珠子就变做黑色。太医摇头道:“此毒无药可解,却要十年后才会死去。”查文徽从此缠绵病榻,不能再理会朝政。七十余岁病故时,距离毒发之日刚好十年。
而此时,福州之战已经越打越大,牵连更广,难以抽身。南唐倾一国之力,对抗福州与吴越两地之兵,花费实在太大,那些日子,弘冀时常能看到父亲一边翻阅籍册,一边慨然长叹。
弘冀心想,为了福州一城,而导致如今局面,似乎也不是父亲当初的意愿吧。
直到保大五年六月,吴越王钱弘佐病故,这场战争才略有停止。才不过数年工夫,国库中的储备,已经不足烈祖时期的一半了。
不管战事如何败绩,府库如何空虚,众人都似乎并无异议,仿佛将泥丸掷于水中,一点小小的涟漪过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春秋递嬗之间,孩童的变化总是最为明显。这一年,从嘉已经十二岁,快与父亲一般高了。他面上稚气渐脱,温文秀丽的眉目,也有了少年人的青涩味道。
虽然年纪渐长,他却还是时常混迹于后宫,或陪伴在母亲钟皇后身边,或在自己的寝宫中习字读书。有时候看到月缺花残,还要口中念念有辞,伤怀一会儿,被宫女看到了,少不得将他取笑一番。
他的兄长弘冀却完全不同,对于政事,有着用之不竭的精力,目下已被徙封为燕王,领副元帅之职,虽然不曾真正上过战场,但比起从嘉这样只有封号,却并无实权的皇子来说,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好在从嘉并不在意这些,他似乎与整个皇宫脱离开来,在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内,怡然自乐。
这日,凉夏初至,天气高远,从嘉自入夏后便染了小恙,一直拖了两三个月,才得痊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