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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比我们健康的人,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临死的人,有一种属于死亡的智慧,是我们这些暂时的生存者无法比拟的。对这种智慧,你只有钦佩,匍匐在地。你不可能超越死亡,就像你不能站得比自己的头更高。医生说着,视线充满敬意地看着面前偏上的方向,好像在那里有一束自天宇射下的微光。
我说,您和很多要死的人,讨论过各式各样的未了心愿吗?
医生说,是的。很多。几乎所有的人,都有未了的心愿。我甚至因为和他们讨论这些事而出名,他们会在彼此之间传布我的名声,说临死之前,一定要见见我,这样才死而无憾。 我说,能跟我讲讲临死之人最后的心愿都是什么吗?
医生淡淡地笑笑说,您这样问,可能以为那些临死之人的想法一定都很惊世骇俗,很匪夷所思。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因为都是一些普通人,他们的想法也很平常,甚至是太微不足道了,他们因为觉得不足为外人道,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因为知道我是一个专门研究癌症晚期病人心理的医生,他们觉得我不会笑话他们,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就慢慢有了口碑。其实,我不过是帮助他们达成心愿,让他们无怨无悔地走完最后的路程。
第32节:一桌烹饪了二十一天的菜(2)
我说,可是你还没有把他们最后的心愿告诉我,是不是保密呢?
医生说,并不保密,我是怕你失望。好吧,我告诉你,你一定会想到他们要求我帮助完成的心愿,可能是找到初恋的情人,或是哪里有一个私生子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不敢说从来没有过,但其实非常少。普通人临终之前,多半想的都是完成一些很具体甚至很微小的心愿。比如对谁道个歉,找到某个小时候的玩伴,还谁一点小钱……并不难的。也许有些活着的人,以为这些不值一提,家里的人也可能觉得太琐碎,未必会记在心上。不过,我听完之后,都会非常认真地完成。
我说,您能给我举个具体的例子吗?
医生沉思了一下,说,好吧。我刚刚帮助一个患癌症的女子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
我说,什么心愿呢?
医生说,这女人是个厨师。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她是慕名而来,对我说,我有一个心愿,可是对谁都不能说。听说无论多么奇怪的心愿,你都不会笑话我们,所以我找到你。
我说,请放心。请把你的心愿告诉我,我尽力帮你完成。
女人说,我从小就学做厨师,现在,我就要走了。我的心愿是再做一桌菜。
我点点头说,哦,这很难吗?
女人说,是的。很难。因为长期化疗,我舌头上的味觉器官完全被破坏了,根本就尝不出任何的味道。我的胳膊打了无数的针,肌肉萎缩,已经颠不动炒勺。我不能行走,已经不能上街,不能亲自采买食材和调料。我长期住在医院里,很快就要从病床直接到天堂去了,附近根本就没有厨房。另外,谁来吃一个癌症晚期病人做的食物呢?因此,我这个愿望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明白你的愿望了。让我来想一想。
几天以后,我找到她,说,我能帮助你实现愿望。
那女人瘦弱而苍白的脸庞因为过分地激动,而显出病态的酡红,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哆嗦着说,真的吗?
我说,千真万确。现在,你只要定好菜谱,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她不相信,问,灶台在哪里呢?
我说,我已经和医院的厨房说好了,他们会空出一个火眼,专门留给你操作,甚至还给你准备了雪白的工作服。你可以随时使用这个炉灶。它从现在开始,就属于你了。
那女子高兴极了,好像是剑客得到了一柄好剑,两眼闪光问道,那么,我所用的食材和调料如何采买呢?您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走五步以上的路,出不了医院大门的。
第33节:一桌烹饪了二十一天的菜(3)
我说,我会为您派一个助手。完全听您调遣。您需要什么样的蔬菜和肉类,还有特殊的调味品,只要您列出来,他就按照您的意思,一丝不苟地去准备。他一定会像您亲自采买来一样,让您满意。您要是不满意,他就再去寻找,总之,一定做到尽善尽美。
女厨师很高兴,但还不放心,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现在体力不支了,一桌菜最少要有八道,可是,我一顿做不出来那么多,只能一道道来做。这样是否可以呢?
我说,当然可以。一切以您的身体承受力为限。
女厨师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她把眼睛闭起来,许久许久都没有睁开,我几乎以为她再也不会把眼睛睁开了。虽然,我知道这是不会发生的,她的愿望还没有完成,她不会轻易到死神那里报到。
果然,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帘打开的速度是如此之缓慢,简直像拉开一道铅制的闸门。她说,医生,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我说,这不是安慰。你将完成的是一桌真正的宴席。
女厨师凄然一笑说,好吧。就算是一桌真正的宴席,可是,谁是食客?谁来赴宴?谁肯每天只吃一道菜,遥遥无期地等待着一场没有时间表的宴会呢?
我说,我已找到了食客,他会吃下你做的每一道菜。
医生说到这里,就安静下来,好像他的故事讲完了。
我说,后来呢?
医生说,开始了。
我说,能吃吗?
医生说,有人真的吃了。
我说,好吃吗?
医生迟疑了一会儿,说,那个人告诉我的真实感觉是:刚开始,她做的菜还算是好吃的。虽然女厨师的味蕾已经完全损毁,虽然她本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胃口,但女厨师凭着经验,还是把火候掌握得很准,调料因为用的都是她指定的品牌,她也非常熟悉用法用量。尽管她不能亲口品尝,各种味道的搭配还是拿捏得相当不错。不过,她的体力的确是非常糟糕,手臂骨瘦如柴,根本就颠不动炒勺,她又坚持不让助手帮忙,结果食材受热不均匀,生的生,糊的糊。到后来,女厨师的身体急剧衰竭,视力变得模糊了,她的烹调受到了很大限制,很多调味品只能是大概估摸着投放,菜肴的味道就变得十分怪异了。尤其有一道主菜,需要的用料很复杂,她开列出的单子,足有一尺长。我分派给她的助手向我抱怨多次了,说按照女厨师的单子,到市场上去采买。去的是她指定的店铺,买的是她指定的品牌,产地和品种都没有一点问题。可拿回来之后,她硬是说不对,让助手把原料统统丢了,重新再买。助手说,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癌症是不是已经转移到了脑子?
第34节:一桌烹饪了二十一天的菜(4)
我安慰厨师助手说,你是在帮助一个人完成最后的心愿。你要用最大的耐心来做这件事。
助手说,这个工作要持续多久呢?我都要坚持不住了。
我说,也许不要很久,也许要很久。不管多久,我们都要坚持。
我忍不住插嘴问,那你们究竟坚持了多久呢?
医生说,二十一天。从女厨师开始做那桌菜,到最后她离世,一共是整整三周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开始是在一个周六,结束也是在一个周六。星期天的时候,她的丈夫来找我,说女厨师在清晨的睡梦中,非常平静地走了。女厨师昨晚临睡前说非常感谢医生,并让自己的丈夫把一封信送给我。
我刚要开口,医生说,你想问我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对吧?我可以告诉你,那其实不是一封信,只是一个菜谱,就是那道没有完成的主菜的菜谱。女厨师的丈夫说,女厨师很抱歉,她不是不能做出这道菜,之所以让助手一次次地把材料放弃,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法把这道菜做得非常美味,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吃菜的人考虑,还是不做了吧。为了弥补遗憾,就把这道菜谱奉上,转给食客,以凑成完整的一桌。
我说,那些菜肴都是谁吃下的呢?
医生说,我。每次都吃得非常干净,从没有剩下过一片菜叶。
第35节:有勇气饮尽最后一滴甘露(1)
有勇气饮尽最后一滴甘露
我为什么要谈论死亡?这使我像猫头鹰一样不祥。
有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间已经有够多的恐惧和害怕,为什么还要在不痒的地方开始搔扒?何苦呢?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如果你想给人注入希望,为什么要用这种永恒不变的黑暗之事来袭扰我们本来就千疮百孔的意志?呜呼,我们还很年轻,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