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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绘--情人啊-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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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可以说是轰轰烈烈,但也能说是荒唐可笑。我爸叫马大,是个连长,党员,在农垦某场,前途光明。我妈凭着媒灼之言与他结成夫妻,离开故乡,去那里养猪。那时候的天很蓝,草也很绿,可猪却总养不肥,也难怪,人都没吃,猪又怎么会有的吃?我妈那时很漂亮,可那些上海来的女学生因为会打扮,显得更漂亮。我爸虽是个小人物,但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算得上大权在握,至少食堂今天搞什么伙食,他完全能够说了算。谁不喜欢干活轻点?吃的好点?那些女学生纷纷向我爸抛媚眼。其中一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涡的女学生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把我爸的钢铁神经彻底摧毁。小酒涡有了不去干活吃香喝辣的资本。其他女学生不干了,闹起来,这事若捅到上边,我爸就得被安了个”奸污女知青”的罪名给枪毙了。我妈含着眼泪给小酒涡与那些女学生下跪,这才救回我爸那条命。这事好像也就这么过去了。没过多久,农场组织人员去附近一个老矿区挖过冬的煤。这帮女学生吱吱喳喳,兴高采烈地跟着老工人下了矿井。怎料,坑道忽然发生塌陷,我爸本来跑出来了,可到井上一数人头,还少了三个女学生,其中就有那个小酒涡。我爸二话没说又下去找了。井下的坑道虽然像是迷宫,但老天保佑,我爸很快就找到另二个女学生,把她送了上来。老工人都劝我爸不能再下去,说太危险。我爸不听,擦擦汗,又下去了,刚一下去,第二次塌方就开始了。    
    七天后,救援人员终于找到了我爸的尸体,与那个小酒涡在一起,我爸死了,小酒涡没死。我爸不是饿死的,也不是因为瓦斯中毒死的,要说非得有人先死,也应该是那个身子娇弱的小酒涡。可我爸竟然用随身小刀把手割破,把自己滚烫的鲜血全滴入那个小酒涡嘴里。我爸是失血过多死的,他在手臂上割了整整十三刀。那个小酒涡本来已陷入晕迷中,是我爸嘴对嘴把他自己的血一点点送入小酒涡的喉咙深处。我爸与小酒涡嘴上都结了层厚厚的血痂。我爸最后的那个姿势是把已划开的手动脉放在那个小酒涡嘴边。农场给我爸评了个英雄。我妈的头发一下子白了许多。我妈离开了农场,把我爸的东西全烧得干干净净,包括那张奖章。后来无数个夜里,我妈都在会问自己,若与我爸呆在井底下的不是那个小酒涡,而是她,我爸是否还会那样做?没有谁能回答,包括我那已死去多年的爸爸。    
    我妈喃喃说着话,眼泪不停地落在我手背。我妈说了很多,我却还是没有想明白。不知道我爸在用刀子划破自己手臂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会想起我妈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时的痛,并不可怕,刀往脖子上一砍,与一阵风从那吹过差不多。可他又为什么能忍受得住那近似于剐刑的痛楚?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不知为何,我又忽然想哭了。我偷偷背转身,我妈是女人,我不能让女人看见我的泪水。我想起钟情。那枚锁匙还一直在胸口晃动。它很冷,也很重。    
    


第七章情人啊(64)

    64    
    她合上了日记。她说日记就写到这里,要听后面的故事就得下回分解了。    
    我就笑。我没有问她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讲一个女人的心情。她既然要这么讲,自然有她的道理。我把镜子给了她。她在日记里的那个“我”真的是她吗?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脸像个剥了壳的鸡蛋,并在微微拂动的阳光透明。一些细微的茸毛让她看起来就似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儿,她真的经历过那么多?还有一个叫小飞的儿子?而且有三十多岁了?这可真是令人难以想像。我没有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与“那里”又有多大区别?时空交错,宇宙朝生暮死,又有什么是不可能。我伸手小心拭去镜子上面的尘埃。其实人心亦如镜。我忽然有点儿明白她给我日记看的意思了。我对她歉然一笑。她摆摆手,又喝了口水,然后视线望向窗外。我没打扰她,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个陌生的女孩儿。    
    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事实上我也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容。我记得自己在街上逛累了后,就蹲了下来,愣愣地瞧着身边的广告画。画面很有创意,一个女孩儿也拿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日有星晨,也没有女孩儿的脸,只有一行行文字或浓或淡或浅或浓地飘浮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感觉到某种东西正紧盯着我看。我猛地扭过头。我看见那个陌生的女孩儿。她坐在巴士上,巴士进了车。我没有起身,蹲在站牌边继续朝街道上一只空的铝制啤酒罐吐唾沫。一开始我能一秒钟吐出一大口,现在只能一分钟吐出一小口,不过,自己还没有吐够一百口唾沫,所以我虽然觉得头晕脑胀,两腿发软,但还是努力用舌头搜刮着喉咙里的口水。舌头是软的,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一根三寸不烂之舌;牙齿是硬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智慧或者勇气;至于口水,大家的口水倒都是有助于消化的。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我扭过脸,再盯着在肯德基门口出没的红男绿女使劲地看,人忽然恍惚起来。一些东西被放大,能看得一清两楚,譬如那个扎马尾辫姑娘唇角下的那粒黑痣;一些东西则被缩小,以至于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见那位姑娘的嘴巴一阖一合。这就好像小时候看过的一种默剧,一个个人从舞台中央走过,穿着种种奇形怪状的衣裳,打着种种奇形怪状的手势,露出种种奇形怪状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说话。    
    是什么东西把声音过滤掉了?我有些慌,赶紧收回自己正在马尾辫姑娘胸脯上飘游的视线。姑娘是好的,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冒犯的。我有些懊恼,想了想,又觉得心里憋得慌,飞快地抬起头朝姑娘已远去的背影瞪了一眼,这才心满意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失业了,准确说是下岗了。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能怨手气太背,一个科室十个人,自己愣就瞎眼抓了那个写有“走”的纸团。何况书上说,上帝关闭上一扇门,那我一定会打开另一扇门。可惜我老人家又打开的门实在不咋的,又脏又破又窄就不说了,糟糕的是那扇门竟然是由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丫头把守。这就很让我惶恐了。我在小丫头手下干了几天。不管我多么努力,总没有法子干得让小丫头满意。也许真像现代人常挂在嘴上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吧。    
    这时,我忽然看见坐在巴士上的女孩儿笑了,莫明其妙地笑了,脸贴在玻璃窗上,笑意滑出唇沿,顺耸起的鼻子一路小跑到眼角眉梢,然后刷地一下溢满眼睛。我咕嘟下把好不容易才搜刮到嘴里的口水咽回肚,头下意识地往后扭,后面只有一面广告牌,再看两边,两边也没有人。她笑什么?对谁笑?她笑得可真灿烂。我嘀咕着,想伸手揉眼睛,心脏却不安起来,像一只被人赶出窝的兔子。我咳嗽一声,试图镇定下来,但那只可怜兔子根本不听我使唤,猛地就往空中蹿去。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先是右脚踩在左脚上,然后是左脚踩在右脚上,身子在空中维持了约几秒钟的平衡,便缓缓地向前滚去。整个过程与电影里的慢镜头差不多。等到我哎唷叫出声时,自己已躺在水泥路上。    
    我笑了,不由自主地笑了。我趴在地上,聚精会神瞧着离自己约二十厘米远的那个铝铝制啤酒罐,自己的左颧骨刚才把它撞瘪了,它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精神了,不过,我开始朝它吐出去的唾沫也回到我的脸上了。我下意识往脸上摸了一把,手上湿滑滑的,似乎有一条令人心底发腻的软体动物在上面爬行,我甩了下手,手甩在啤酒罐上,叮叮当当,啤酒罐滚远了。就在这一刹那,我忽然听见心底传来格蹬声脆响,整个世界似乎与刚才大不一样。对了,是声音,这个世界又有了声音,轮胎在水泥路面粗糙的磨擦声、母亲教训淘气孩子的斥责声、飞机从天空划过的轰鸣声……这些声音像五彩缤纷的火焰在我眼前开放,一朵一朵,层层叠叠,似繁花开放,永无尽头。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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