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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边做活的人先是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然后是听到了一声混沌的剧响,像是脑袋叩在地上的声音被扩音器传出去一样,即使不抬头的人都知道出事了。
落过雨,路面上湿漉漉的,泛着蛋白蛋白的光。路是水泥路,且硬且滑。路两侧的杨树枝条上挂着几片黑黑的叶,像一些婴儿用得过久的尿布,风来时随着枝条的摇动,那些尿布就有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天上有了些许的亮色,像一个大病之人痊愈时的那抹笑意。
蚂蝗爬了起来。他不停地在身上头上拍击,捏掐,胳膊和腿反复摆动,终于,他松了口气,他身上除了膝盖和肘部破了一点皮以外,没其他伤处。
桑葚在路边一堆稻草旁卧着,仿佛已经死了过去。
蚂蝗再次动作怪异地做了几个动作,从头到脚细揣一遍,确信自己还是一个健全人时,他才跑到桑葚旁边。
做活的人纷纷围了上来。他们都在说,撞得可真准哦!快看看,人死了没有!
蚂蝗觑觑众人。
有人说,你是开车的?他点点头。有人说,他搭你的车?他又点点头。有人说,你们是朋友?立即有人说,你妈生你来就是说废话的吗?他们不是朋友会让他搭车?有人说,看看那两个人,看是不是死了?看,血!流了很多的血!那两个人都躺在水沟里,一动不动。有人说,嘿嘿,有热闹看了,他们都不动弹了,多半是死定了。有人说,你娘也是缺德的,生你到世上来就是盼望别人去死吗?快把他们拉起来,快点,你妈吃麻糖吃多了,把你胯裆给粘住了吗?秃子,你没长爪子吗?快帮一把,把他们拉上来!
蚂蝗和众人说了一些话,别人问什么,他都点着头,但那样子看起来若不是在夜游,就是被面前景象给吓懵了,那只一点一点的脑袋就像一只快被抛弃的旧皮球,在众人的眼光里弹来弹去。
众人回过神来,目光惊讶地在蚂蝗身上扫着,道:那三个人都看见阎王爷的屁股了,你杂种却连根汗毛都没丢,命硬呢。
蚂蝗缓了口气,猛地将桑葚扛到背上。桑葚的血滴到他脖子里,他抖了一下,感到那东西就像毛毛虫,又痒又粘,很快就钻进了他颈窝里。
那两人怎么办?众人问。
大家都在等有人带个头。
死了吗?有人问。
没,嘴巴里还冒气泡,像在打饱嗝。另外那个人,大家看见了么?快看,他醒过来了,眼睛都睁开了,哟,那眼珠怎么那么凸,吓死先人了。吓死你先人也罢,他们不都是死人了吗?两个人都还活着。快,快把他们拖上来!你们他娘的没长耳朵吗?那小子还活着,快,快把他们都拖上来!加把劲,再加把劲,他在动,他动了,也真是,怎么一个人都没死呢?没稀奇可看了。那就利索点,赶紧将他们弄上来……
蚂蝗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突然,他停下来,问一个年轻人:“医院在哪儿?”
那人叫道:“如果你们的摩托车不出这烂事,十分钟就可以到枇杷人民医院。”
蚂蝗骂道:“老子操你妈!附近没医院吗?”
那年轻人道:“人都闭了气的,还送什么医院?”
旁边有人回道:“也是,小兄弟,你看你朋友,即使能送到医院,恐怕血都流光了,还能活么?”
一个妇人说:“我怎么连他脸在哪儿都分不清楚呢?”
众人一阵大笑。有个长着龅牙的男子笑到:“见了你,他还要什么脸啊?”
那年轻人道:“耳朵还在,可他再也听不到人话了。兄弟,他怕是死定了!”
蚂蝗也怕了,觉得众人说的是,如果就这么背了一个死人,这辈子就脱不了霉运了,便将桑葚放下了。就在蚂蝗刚将桑葚的身体放平,还没松一口气,桑葚血肉模糊的嘴就张开了:“蚂蝗,蚂蝗,疼死我了,哎哟!”
蚂蝗惊得大叫一声,那声音即使在他自己听来,都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惶。
那年轻人失望地说:“原来你没见到阎王爷?刚才是装的吧?”
桑葚坐了起来,手放到额头,眉毛皱了起来,那样子好象是阳光太强烈,刺着了他眼睛。但天上只是有点亮光,厚厚的云层就像立即要砸下来似的。
桑葚呻吟起来,蚂蝗却没了主张。
那两个被众人从水沟里拖上来的年青人躺在地上哼唧一阵后,有了力气,便站了起来。众人问了很久,才弄明白一个似乎全身都在疼痛,另一个额头破了,胳膊举不起来了。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桑葚认出了,那个脑袋还流着血的瘦高个是枇杷城里有名的混混,绰号大篷车,因为此人穿在身上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是超大号的,将他瘦扁的身子衬托得想一棵剥了皮的老树,而他在走动的样子极似一辆大篷车,“大篷车”的绰号就叫开了。另外一个,则是一个胖子,大篷车的死党,因其脸面宽阔,嘴大腮圆,一副富贵之相,人称男贵妃。
大篷车和男贵妃互相搀着走过来,将桑葚和蚂蝗打量了很久。
桑葚还在呻吟,血一直在流。蚂蝗看见两个人过来,也认出了他们,还和两人打了招呼。大篷车冷着脸不作答,男贵妃眉毛扬了扬,算是对蚂蝗的回答。
蚂蝗有些沉不住气了,而桑葚还一声迭一声地呻吟着,这不仅让他烦躁,而且让他恐惧。他知道大篷车和男贵妃在枇杷城的业绩,他们是那种极具吸血性的,从不亏待自己的人,此刻,他从大篷车冷酷的眼里读到了一点什么。
大篷车终于将僵在嗓子里的话给抖了出来:“蚂蝗,你居然还活着!”
蚂蝗笑了笑:“我屁股还在疼呢。”
大篷车说:“和尚呢?”他把眼光放在突然停止呻吟的桑葚身上,“和尚,和尚,你现在很舒服吧?”
男贵妃笑了起来。
大篷车故意骂道:“你笑他是死人啊?人家和尚可是成红头公鸡了。”
桑葚嘴巴里咕哝一声,然后才清晰起来:“撞车了,撞在一起了,大篷车,我们撞车了!”
大篷车说:“应该是你们撞翻了我们!”
蚂蝗说:“不小心撞在一起的。”
大篷车牙齿里呲出一句话:“我胳膊应该是断了,你们看,”他抬起他左臂,小臂明显骨折,他忍住疼痛,“我胳膊断了,你们只流了一点血,断手臂可不是一件小事。”
桑葚又呻吟起来。
大篷车有些不耐烦起来,疼痛使他的嘴有些歪斜。
蚂蝗看看众人,众人一声不吭。
男贵妃也呻吟起来。他一出声,身上的肌肉都开始颤动,和着他的声音,就像一场全部是用低音和倍低音演奏的交响曲。蚂蝗听出男贵妃的呻吟都是装出来的。
桑葚开始说起胡话来,大篷车吃了一惊:“怎么,脑子给摔坏了?”
男贵妃说:“和尚傻了!”
大篷车朝着几个年青人对男贵妃说:“给他们一点钱,把车弄上来。你再注意一下到城里的车,有熟人的话,就给我叫住!”
桑葚倒了下去,头发被血粘在了一起。
大篷车冷笑道:“和尚叫得好欢!”
桑葚突然不言语了,拿眼盯着大篷车。大篷车见他不叫了,便说:“继续装,继续发疯,老子正在欣赏呐!”
桑葚的眼睛突然变得非常清澈,像一个一直在极力观察成人,却始终不明白成人心思的婴儿一样。
大蓬车俯下身去,仔细看了看桑葚,道:“你他娘的还装可怜,可怜什么呢?老子可是要找你的,知道不,迟早要找你的,你妈遭日死的!”
蚂蝗说:“他快不行了。”
大篷车冷笑着说:“不行了?我看也是,和尚,你他妈的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呸,你他娘的可是人精,死人都被戳穿了,装什么可怜?”
蚂蝗吃惊地望着大篷车。大篷车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狠狠地盯着蚂蝗,蚂蝗受不了大篷车的眼光,便掉开头去。
男贵妃的呻吟开始剧烈起来,大篷车低着头听了一阵,突然回头,对着男贵妃吼着:“杂种,你他妈安静点行不行?想死的话,就让老子一刀捅了你!”
男贵妃并不怕大篷车,他依旧哼哼唧唧着。
大篷车和男贵妃终于等到了一个熟人的车。那人将他们那辆摔出去的摩托车扔到车上,就让两人坐到前排座上去。
上车前,大篷车对呻吟着的桑葚和蚂蝗说:“这个帐必须得算!”他被疼痛折磨得有些变形的脸从汽车玻璃后露出来,像一只夸张的面具。
医院里。脑袋受伤的桑葚住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医院里的桑葚通常就是在咆哮和死睡中度过的。
“医生,医生,你在哪儿?”桑葚猛地坐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叫道,“狗娘养的医生,你们安的是什么心,要弄死我啊?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狗娘养的,是你们把我撞倒的,你们还躲,还装好人,装他娘的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