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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人牙子停在一扇小漆门前,门是开的,一个大汉子站在门旁,里头宅院不知有多深,远远传出鸟语花香,却静得不闻人声。
“廖家嫂子求见赵三总管,带二公子的伴读书童来了,请传见。”人牙子一路神气兮兮的,现在倒给人低声下气了。
那汉子也不说话,往里头使了个手势,原来里头还坐着穿戴华丽的女人,她一出来,颜颜还以为她就是夫人。
那女子一看人牙子,也不说话,只点点头,又往内走,等了许久,出来另一个女子:“廖嫂子进来吧!”
颜颜低着头跟着走,七拐八弯、九曲十折,穿过了后院走上游廊,也不知经过几间房几座厅几个院,走进了一间厅房。
“三总管,人带到了。”
那总管也不寒暄,盯着颜颜问了一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下一句是什么?”
颜颜给柳师傅考惯了,毫不犹豫的回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嗯,廖嫂子在这儿等,你随我去见二总管。”
不知绕了几个圈,颜颜见到二总管又被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到了大总管面前,再问几句话。
大总管长孙英,是长孙家世袭的仆从,最后便是由他领带颜颜走入正屋,一进正屋,只见—个青年男子端坐在厅堂上,右边坐着一个年约八、九的男孩。
“你叫柳之颜?”青年问。
看来这次这个真的是主子了吧?不但穿着与人不同,身后还站着一列小厮。
“是的,大少爷,之颜给大少爷请安。”
“挺机灵的嘛,你有十二岁?怎么长得这样瘦骨嶙峋的,简直像我家鸣凤的弟弟。”这指的是那个小男孩吧?
颜颜微笑着回答:“小少爷金枝玉叶,不像之颜是乡下孩子,吃都成问题,长也难长得好。”
长孙文公原是长孙家的主人翁,只生二子,长子长孙宇治,次子长孙鸣凤,长孙文公几年前仙逝,把家业留给年纪轻轻的宇治和尚未扶正的小妾翠玉。
“万象园”由三落大院以品字型组成,翠玉带着鸣凤住在正院,宇治八岁那年就跟着奶娘和几个大丫鬟搬到东院,鸣凤今年都九岁了,早应该让他搬进西院,只因为他是幼子,身体又弱,所以文公在世时,就让他一直跟着翠玉住在正院。
翠玉也才十六岁的年纪,原本长孙宇治就看不起她是个下人出身的小娘,自从长孙文公一死,翠玉慢慢的在言词举止间,总是若有似无的引逗宇治,让他更厌恶她,也因此他决定要让小弟鸣凤搬进西院,离开那个女人的范围。
“那是小少爷鸣凤,往后你的责任,就是好好陪伴鸣凤少爷念书,贴身照顾他,要是不学好,把二少爷往歪道上引的话,我长孙家的家法可等着侍候你。”
二奶奶翠玉开口了:“宇治……你这是在说谁呀?”
长孙宇治也不回答,带着怒气对颜颜说:“不要去学那等狐媚子,想着攀上高枝就成了凤凰,正事不做只知以色事人!”
颜颜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乖乖回话:“是的……大少爷。”
翠玉却不甘心的说:“宇治,你这可是指桑骂槐吗?谁以色事人?你看谁不顺眼只管挑明了说!”
二少爷鸣凤突然站起来,“哥哥、二娘,我跟柳之颜先回内厅,让人带他熟悉一下园子,免得将来在三院里走动迷了路。”
“他只准在西院和东院里走动!往后你和柳之颜都不准上正院去。”
鸣凤赶紧答了个“是”,给颜颜使了个眼神要他跟着,自己却快步走了,颜颜才出厅门,身后就传来翠玉和大少爷的争执。
长孙鸣凤快步走到西院“碧海院”,“万象园”的中央是一座大湖,所以即使三院互通,却还是要走上个大半天,到了院门入口,鸣凤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私底下你可以叫我鸣凤,不用叫我少爷。我就叫你之颜好不好?”
柳之颜这是第一次看清长孙鸣凤,他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两旁的发丝都往头顶绑起来,用一圈绣着有凤来仪的锦带束着,身上穿的是嫩藕色绸缎面的夹袍,脚踩着一双精致的绣鞋。
鸣凤的双颊粉嫩粉嫩的,一双眼十分清澈、黑白分明,嘴巴红润小巧,从小娇生惯养的样子,从他那张无忧无虑的脸显露无遗。
之颜虽然家里穷,可是怎么说他家还算是柳家村的“读书人家”,没闹灾时也比一般的村民阔绰些,向来都是别人羡慕他,今天他却羡慕起鸣凤来,而这羡慕却也带来他从未经历过的情绪——妒嫉。
之颜笑了笑,“二少爷怎么叫我都无妨,我却不能超越主仆的分际,还是称呼您二少爷。”鸣凤有点失望的样子,“喔……那随你吧。”
之颜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从小虽然仆佣成群,可是却更为孤单,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当长孙鸣凤的朋友,看到他失望的眼神,竟然觉得一丝丝愉悦,他是下人,却能掌控主子的情绪,这不是很有趣吗?
***
柳之颜到长孙家没几天后,教书先生也到了,于是每天一早,之颜便先起身梳洗好,再到鸣凤房里叫他起床,服侍他净脸、梳头。
本来这些事都让丫鬟做的,只是长孙宇治看翠玉由大丫鬟一跃成为侧室,又在文公死后霸占着主院,气得不让任何丫鬟接近鸣凤,自己的院落里也净用些小厮,他当着翠玉的面称是“怕那些不要脸的婊子引逗鸣凤。”
当然,这又引来一顿大吵。
“二少爷,请起身准备上课了。”之颜摇摇被窝中的鸣凤。
长鸣凤从小体弱,气血不足的结果,导致要他每天一早起床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他常常是头晕目眩、全身乏力,明明是醒着,却硬是起不了身。
“之颜……再让我躺躺。”鸣凤虚弱的说。
“起床!”之颜突然火了,这死家伙竟躺得这么舒服,他可是天一亮就起身,就着冷冰冰的水,强迫自己清醒,都已经替他端了热水进房来,他却每天这样装死赖活的不肯起来。
鸣凤给之颜一吼,吓得赶紧坐起身来。“小……小声一点,吓死我了。”
之颜到长孙家才没多久,但在吃饱穿暖的照养下,他像雨后的笋头,一天抽高一寸,转眼间就抽高到像个十五岁的孩子似的。
他深知鸣凤渴望陪伴的心理,虽然他常不顾礼教地对鸣凤吼,但鸣凤想当然而是决不会赶他的,不但如此,还对他言听计从呢!
之颜帮鸣凤净了脸,边帮他梳头还边叨念着:“二少爷睡相也太差了,弄得这头发每天都梳不开。”
鸣凤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求饶说:“轻一点,好痛耶!”
之颜闻言却更粗暴的用力一梳:“活该啦!”
什么书童?还要帮人净脸梳头,还要侍侯长孙鸣凤沐浴更衣,帮他铺纸磨墨也就算了,他背不出文章时还要代他受罚。
偏偏长孙鸣凤胆子小,明明放课后帮他温习时都背地好好的,先生的教鞭一挥,他什么都忘了,害之颜成天挨打。
“你别发呆,再背一次《邺风·击鼓》给我听。”
鸣凤笑了:“好,击鼓其镗,踊跃用兵……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之颜正替他系上发带,听鸣凤停了下来,又气得猛拉他头发:“你怎么又忘了?再害我挨打,回来我肯定揍死你。”
“哎哟!我不是忘记。”鸣凤被扯得往后一仰,顺势靠在之颜身上。
之颜不满的说:“还狡辩……”
“不是嘛,我是觉得这几句很好。‘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不觉得这形容得真好吗?能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身边……
鸣凤的眼神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他只是个深宅大院中的孤单孩子,他看着之颜,希望之颜会说:“我们是朋友,就像诗经上说的,一辈子都不分开。”
之颜看到鸣凤期盼的眼神了,心软了一下,又瞥觉到自己手中,还有这家伙的头发呐!哼!自己不过就是个奴才,等卖身契一满,只怕长孙家赶他都来不及了,要他办事可以,要他忠心?甭谈。
“你真是够笨的!背书是一点都不能分心的,要是等一下再害我挨打,我从今天起都不跟你说话了!”
鸣凤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喔……不会啦……今天一定不害你挨打了……”
课堂上。
先生的鞭子挥呀挥的,随着朗诵的节奏摆动,“……于嗟汹兮,不我信号……”
“鸣凤少爷,你能背了吗?”先生用鞭子拍拍长孙鸣凤的桌面。
柳之颜看到鸣凤惊惧的眼神,实在很想站起来冲着教书先生吼:“他要被你的鞭子给吓死了,就算能背,也吓得忘光了啦!”
虽然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