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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我们的改造已经真正开始,也许我们今天所能做的依然不过是将那片立足地扩得更大一些。因此,我们还只能做一个范爱农式的牺牲者。既然我们已经迈开了悲剧的步伐,我就决不回到“中国文人”的老路上去。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坚持自己,愤然而又坦然地往悲剧深处走。悲剧的终结将是我们自由意志的真正实现。
这样,我倒不想在现实的生活环境中过于随便了。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要求它符合自己的价值准则。连在那么破烂那么愚昧的中学讲坛上,我也尽可能按自己的声音说话。思想启蒙不就该从这里开始么?即使完全是对牛弹琴,我也必须这样满足自己。那些卑琐的名利我可以不计较,但对那些卑琐的灵魂我决不妥协。一切庸俗和丑恶都无法使我屈服,更不向权势献媚求宠,即使在他垂下龙腰施舍恩惠企图收买我的时候,我也决不趋而附之。因为我不想放弃自己而走向丑的毁灭。事实上,只要我们坚持独立的人格,这本身就是对罪恶势力的最大威胁。
由此我想到一个相关的问题。关于如何改造民族文化民族生活,如何改造国民性和国民人格,我们是讨论了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道理也越讲越玄妙。我总怀疑仅仅这样年复一年的空谈,只是懦夫的自欺欺人。我似乎听见那个直立在深水泥淖中的范爱农,挥着手,揪着他年轻的白发高叫道:“你不要跟我讲道理。如果你是一个高尚的灵魂,就去作人格的冲击吧。如果你是一个卑劣者,就干脆来作砍杀我们的刽子手吧。”
第二部分 第29节:过客之爱(1)
过客之爱
“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一个是母亲,一个是情人。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分。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我喊她喂,当我不需要喊她时,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这两年来,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一点一点成长的。”——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我给朋友D写信时,写过这样一段话。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相反,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才觉得弥足珍贵,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
她是小斤。
她没想到,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痍的死地方。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熟识我以后,她感到一丝慰藉。对于她来说,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同时,她也是我的慰藉,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
她待我很好,各个方面都好。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我刚烧了菜,你来吃不?”
刚开始时,我是有时去,有时不去。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大一点距离。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无论身处何地,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有很长时间,我一直生活在《拜谒中山堂》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连别人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
第二部分 第30节:过客之爱(2)
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
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
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只在挨别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她在观念、价值准则、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都一定程度西化了。她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可又无力挣脱。有一回,也是在黄昏,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她无力自持,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而且是号啕大哭。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
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我从荒山野岭走来,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似乎越沉重越好。生活中的伦常责任,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伏娃,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散发精疲力尽,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也就是说,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所以,当小斤哭了一通,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我不是予以温情的抚慰,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中,我对她的囿于个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
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尤其是那一回,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噩梦,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蹿动啊!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而当我痛苦时,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她从我怀里抬起头,坐开一点距离,一边揩眼泪一边说:“好吧,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她也没喊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