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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虞大头倒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耳朵里充斥了各种非议他的声音。
程珊珊、许惠琴她们嘲笑虞的笨拙,她们说,他像只胖熊,还特爱美的,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一年夏天,他说出去开会,隔了一个星期回来,我发现他割了双眼皮,我就奇怪,怎么大家都没瞧出来。他好臭美的,据说用倩碧护肤的。
她们说,他对哪个女的起了花心,就吟诗画画,以为是最风雅了,好酸的。
许惠琴桌上那张老虞画的牡丹不见了影子,许多往事的影子都在被人擦拭,比如我发现,原先和老虞越要好的人,现在往往骂他骂得越猛烈。
比如虞的秘书陈安然他们在许多办公室里窜门,他们讲着虞猪头的笑话。陈安然说,虞老头发言起来长篇大论,其实,都是空的,我这个当秘书的,只有不停地记,他在一边瞧着才高兴,有时候,我发现,他放个屁,都希望别人记下来。
他还说,老虞的老婆这两天不对劲了,据说她在家里把液晶电视都砸了,他以前在家里神气活现,现在下台了,估计就得做床头柜了,以前他老婆跟在他的后面,像个丫头,他还觉得带不出去,现在,你们看着好了,他下台了,她老婆就翻身了。
我们听了哈哈大笑。谁都知道那些以前与虞大头走得近的人,现在尖刻地骂他是为了撇清自己,生怕自己和他扯上什么干系。
但是,看着他们的尖刻话锋如此到位和精准,我又觉得这不完全是假装的。人的感觉可能从来就是两面的,巴结头儿的时候,得了不少好处,就记着他的好,但同时,巴结需要让自己的头低倒,心里其实也是压抑的,也是有怨的,所以,爱与恨,根据不同的语境和需要,都能同时被激发出来。而真实的感觉谁知道?那些被下属簇拥着的头儿,不知他们知不知道这点?
我不知道如果丁宁没因为胃病住院,这些天他会不会也是倒戈者中的一员?
丁宁现在住在医院里,他的病好像有点不妙。我想,这些天他还是住在医院里好。
11
钟处现在灰着脸,因为眼看着快搏到那个副局长的位子了,没想到虞大头阴沟里翻船,蔡局是自己的敌对,陈方明是自己的对手,所以,钟处请了年休假,休息去了。
这楼里的人于是说,钟处命不好,他和虞大头对立了那么多年,想不到这最近一年不坚持一下,居然成了虞大头的心腑。
但是,立马有人说,这怎么想得到啊,这事情是想不到的。
他们说,这就是命,命是不好说的。
他们说,跟人是不能随便跟的,因为,就算你控制得了你自己的命,你也控制不了人家的命。
他们说,但不跟呢,也是不行的,所以说,跟人或站队都是要有天赋的。
他们说,再有天赋,也跟不上这变化来得突然。
他们说,这么讲来,是林娜这丫头改变了这单位里许多人的命。
每个人都是体制的可怜虫(1)
1
诚如这楼里的人所说,林娜,一个丫头片子改变了单位的轨迹,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首先被改变的是陈方明。
胡士忠4月退休,陈方明5月中旬被提拔为副局长。他分管社研处、综合处、党办、外联处。
现在,钟处就受自己的老对手,他从来就看不上眼的老好人陈方明直接管理。
钟处郁闷的脸,酷似 “林娜事件”之前蔡副局长的脸色。他黯然地在这楼里进出,这楼道里似乎回旋着他的怒气——“陈方明有何才何德啊?!”
另一些声音也在接踵而至:
“钟会服陈吗?”
“他会有让他服的本事,这回林娜的事你看到了吧,陈出手也是很厉害的,你别看蔡在台前,其实全是陈的脑子,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咬的。”
“您觉得他老实,我还觉得钟处老实呢,这年头谁老实谁不老实不好说了。“
“你发现没有,这些年陈方明才是这楼里的不倒翁,不倒翁有不倒翁的原因,钟处算什么,和他比是还嫩。”
“蔫人有蔫招,站队和跟人都是要有天赋的,什么时候什么火候,亲疏缓急,你回头去想想,他拿捏那个准啊。”
这些话估计也传到了陈方明的耳朵里,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我看不出他太多动静。
他温和地在这楼里进去。那种亲民的模样让人感觉可以接近。
2
蔡副局长,也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行将改变。
这楼里的人估计,他梦寐以求的扶正今年下半年将得以实现。而眼下的这几个月,由他主持我们局的工作,虽然夏天已经来了,而春风依然写在他的脸上。他的言语架式,已经是局长的派头了。
谁都能感觉到他在舒这一口气。他当了二十年的副局长了,风光的是最初的10年,随后因为滞步不前,这楼里的人就目击了他接下来郁闷的10年。郁闷,是因为这其间几拔空降兵堵了他的路。于是,他的怨声几乎弥散到这楼里的每一个空间,“他们有何才何德,自己是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了几十年。”这些年,他异常敏感于别人对他的轻漫,但一个个空降兵而来,这本身是当众对他最大的轻漫。
但现在,他一扫以前的灰暗,整个人顿时明亮起来了。蒋关耀的前妻,那个看透了男人的女人说得真是一点没错:权力是男人的春药。
3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如果说蔡副局长正在服下这帖春药,那么,以前服这帖春药的许多人,如今就面临停药或换药的危机。
因为蔡副局长要对人事重新洗牌了。
这楼里,无数目光都注意着他洗牌的手势,有恍惚,有紧张,有期待,有怨气,玩什么玩啊,又要变了。
蔡理了又理这副牌,一张张摔下来,先是洪彤、楼春、陈叔立等几个处长轮岗,接着毛亚亚、方丽娟等科长也被动了一下,再接着虞大头的秘书陈安然去了实业公司。
中层动,自然连带着下面科员的重新布局,张富贵等也开始搬桌子了。
许多人在楼道里搬桌子。这楼里浮动着切切私语。一朝天子一朝臣,利益重新配置和吸引力重新调度,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楼道里怨言暗涌,也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不适,又要变了,每个人又要去重新适应另一拨人了。
蔡副局长理牌的动作很猛。传达室的黄珍芝像个女巫,在她这个年纪说什么都无所顾忌了,她对我说,他可能憋坏了,我看他是险了,动作那么大,你看好了,到头来一定反弹,他憋坏了,憋了几十年了。
4
蔡副局长搞的是改革。
一个月前,这楼里无论谁包括蔡自己可能都想不到这样的大动作。没想到改革机缘巧合来自“林娜事件”。所以难怪这楼里的群众开玩笑说她是改革的导火线。
面临蔡副局长下一轮摔牌的钟处,脸色依然不好,他目前还呆在综合处。飞短流长中,一会儿说他可能去工会,一会儿说他去实业分公司……
传言像一堆苍蝇在他耳边飞舞,他烦了,他对别人抱怨:玩什么玩,赶紧定了拉倒,把我排到哪里我都无所谓,我还想去资料室呢。
也可能他真想去资料室,因为那里现在不归陈方明管。
但我估计他去不了,因为蔡副局长得让他和陈方明搭档。
5
因为人员调动,一些部门开始吃分手饭。
据说,汤丽娟、张富贵调离综合处的那天,钟处请综合处的同仁也吃了散伙饭。桌上,汤丽娟像出嫁的女儿,哭成了泪人。她说,老虞真是不要好,那个丫头片子也不要好,小贺鬼精也不要好,一个个都不要好。
据说,吃散伙饭的事传到了蔡副局长那儿,他是有想法的。
他说,分手不分手,那么矫情干吗,是同事,又不真的是一家人,生离死别似的,只是调个位子,甚至都还没出这幢楼。
对于钟处,蔡副局长的牌一直没有摔下来。他的手势仿佛一直停在空中。
没有人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心理战,也可能置之不理才是最大的轻薄。
6
钟处给蔡副局长写了一封信。
据说,这封信由小楷写就,每一个字都异常端正,谈的是自己对综合处业务进一步发展的设想,对全局今年工作的一点建议,语言充满着和解和迁就,以及自己对虞大头的看法,以及自己的委屈。
蔡副局长在信上作了批示:请陈方明同志处理。
陈方明在蔡副局长的批示下又作了批示:请卓立、程珊珊同志认真落实。
卓立、 程珊珊都是快嘴,结果,经过这两个快嘴,这封信的内容就弄得路人皆知。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多人都在模仿这信里的细节和口吻。做梦也想不到,钟处那么强势的一个人成了笑话。
一些人在说陈方明的厉害,毁人于无形中,一个皮球踢得那么了无痕迹,那么合乎程序,又那么精确有杀机,让两个最小不拉子的科员去处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