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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了设计的资料,他走出了广告公司,望着街车纵 横的街道,哪儿去呢?
到沅陵街吃了一碗牛肉面,算是晚餐。他该回去工作了,可是,他不想回去。漫无目的 的在街上逛着,他逗留在每一个橱窗外面,看到的却都不是橱窗里的东西,而是一张脸,小 眉的脸!他闭眼睛,他摔头,他挣扎,但他躲不开小眉的脸,他忽然有个强烈的欲望,想抓 过小眉来,好好的责备她一顿,你为什么不自爱?你为什么自甘堕落?可是,他有什么资格 责备她呢?他有什么资格?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他走了好久好久,然后,他忽然站住了,惊愕的发现自己 正走向青云。不,不,你决不能去青云,他对自己说。你再去,就太没有骨气了!你是个男 子汉,你提得起,放得下,向后转吧,回家去!但是,他停在那儿,没有移动,向后转吗? 他的脚仿佛有一千斤重,重得提不起来,他无法向后转,他浑身每个细胞都在背叛他,拒绝 向后转的命令,他心底有个小声音低档的说:“也罢!就再去听她唱一次吧!最后一次!”
于是,他又糊里糊涂的买了票,糊里糊涂的走进青云了。这是九点钟的一场,他进场得 比较早,还没有轮到小眉唱。用手支着颐,他闷闷的看着台上,一面在跟自己生着气。为什 么要进来呢?难道经过了昨晚的局面,还不能忘怀小眉吗?孟云楼,你没出息!可是,小眉 出场了!所有反抗的意识,都离开他的身子飞走了。小眉!她今天穿着一件纯白的晚礼服, 没有戴任何的装饰品,头发也没有梳上去,而是自然的披垂着。轻盈袅娜的走向台前,她对 台下微微弯腰,态度大方而高贵,像个飘在云层中的仙子!她今晚竟一反往常,根本没经过 舞台化妆,只淡档的施了一些脂粉,显得有些憔悴,有些消瘦,却比往日更觉动人。站在台 前,她握着麦克风,眼波盈盈的望着台下,轻声的说:“我是唐小眉。今晚,是我在青云献 唱的最后一晚,我愿为各位来宾唱两支我心爱的歌,算是和各位告别,并谢谢各位对我的爱 护。”云楼的血液玫的加速了运行,心脏也狂跳了两下。最后一晚,为什么?小眉开始唱 了,是那支“我是一片流云”。正像云楼梦中所见的,她带着满脸的寥落和孤高。她那神 态,她那歌声,她那气质,如此深重的撼动了云楼,他觉得胸腔伫立即被某种强烈的、迫切 的、渴求的感情所涨满了。小眉萧索的唱着:“……飘过海角天涯,看尽人世浮华,多少贪欲痴妄,多少虚虚假假!飘过山海江河, 看尽人世坎坷,多少凄凉寂寞,多少无可奈何!……”
哦,小眉!云楼在心底呼唤着,这是你的自喻么?他觉得眼眶润湿了。哦,小眉!我不 该对你挑剔的,我也没有权责备你!置身于欢场中,你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呵!他咬住了嘴 唇,热烈的看着小眉。我错了。他想着,我不该写那张纸条给你,我不该侮辱你!那张纸条 是残忍而愚蠢的!
小眉唱完了第一支歌,场中竟掌声雷动。云楼惊奇的听着那些掌声,人类是多么奇怪 呵,永远惋惜着即将失去的东西!小眉又接唱第二支了,是那支“心儿冷静”,唱完,她退 了下去。而场中却极度热烈,掌声一直不断,于是,小眉又出来了,她的眼眶中有着泪。噙 着泪,她唱了第三支歌,唱的是“珍重再见”。然后,她进去了,尽管掌声依然热烈,她却 不再出来。云楼低档的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他走出了歌厅的边门。在这一刻,他心里已 没有争执和矛盾了,他一直走向了后台的化妆室门口,站在那儿,他没有让人传讯,也没有 写纸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静静的等待着。
然后,小眉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朴素的、蓝色的旗袍,头发用一个大发夹束在脑 后,露出整个匀净而白皙的脸庞,她瘦了,几乎没有施脂粉的脸庞显得有三分憔悴,却有七 分落寞。跨出了化妆室的门,她一看到云楼就呆住了,血色离开了她的嘴唇,她乌黑的眼珠 睁得大大的,瞪视着云楼。
云楼的心跳得狂猛而迅速,他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表达他心中 激动的感情,他想祈求原谅,但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半天也没有开口。于是,他发现她的 脸色变了,变得生硬而冷漠,她的眼光敌意的停在他的脸上。“哦,是你,”她嘲弄的说: “你来干什么?”
“等你!”云楼低声的,声调有些苦涩。
“等我?”她冷笑了,那笑容使她的脸充满了揶揄和冷酷。“等我干嘛?”“小眉,” 他低唤了一声,她的神态使他的心绞痛了,使他的意志退缩了,使他的热情冰冷了。“我能 不能和你谈一谈?”“谈一谈?”小眉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要和你谈?你这个上流社会的 君子!你不知道我只是个欢场中的歌女吗?和我谈一谈?你不怕辱没了你高贵的身分?”
云楼像挨了当头一棒,顿时觉得浑身痛楚。尽管有千言万语,这时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了。凝视着小眉,他沉重的呼吸着,胸部剧烈的起伏。小眉却不再顾及他了,坚决的一摔 头,她向楼梯口走去,云楼一怔,大声喊:“小眉!”小眉站住了,回过头来,她高高的挑着眉梢。
“你还有什么事?”她冷冰冰的问。
“小眉,你这是何苦?”云楼急促的说,语气已经不再平静。走到她面前,他拦在楼梯 前面。“我只请你给我几分钟好不好?”“几分钟?我没有。”小眉摇了摇头,多日的等 待、期盼,以及昨晚所受的屈辱、轻视,和一夜的辗转无眠,在心中堆积的悲痛和愤怒,全 化为一股怨气,从她嘴中冲出来了。“对不起,我没时间陪你,孟先生。虽然我们这种女孩 子像杨花一样不值钱,但是还不见得会飞到你那儿去呢!”
“你这样说岂不残忍?”云楼咽下了一股酸楚,忍耐的说:“我道歉,好吗?”“犯不 着,”小眉挺直了背脊,高高的昂着头,一脸无法解冻的寒霜。“请你让开,楼下还有人在 等我,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儿办交涉。”“那个老头子吗?”云楼脱口而出的说,无法按捺自 己了,怒气和痛楚同时在他胸腔里爆炸,震得他自己头昏眼花。他的脸涨红了,青筋在额上 跳动,咬着牙,他从齿缝里说:“他有钱,是吗?你的每小时要出卖多少钱?不见得我就买 不起,你开价吧!”小眉颤栗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雪白雪白,她大睁着眼睛,直视着云 楼,她的脸色那样难看,以至于云楼吓了一跳,以为她会昏过去。但是,她没有昏,只是呼 吸反常的沉重。她那带着受伤的神情的眼光像两把冰冷的刀,直刺进他的心脏里去。他不自 禁的心头一凛,立刻发现自己犯了多大错误。仓卒间,他想解释,他想收回这几句话,可 是,来不及了。小眉的睫毛垂了下去,看着脚下的楼梯,她自语似的,轻轻的说:“人类是 世界上最残忍的动物!”
她不再看云楼,自顾自的向楼下走去。云楼急切之间,又拦在她前面,他站在低两级的 楼梯上,祈求似的仰望着她,急迫的说了一句:“小眉,再听我两句话!”
“让开!”她的声音低而无力,却比刚刚的冷漠尖刻更让人难以抗拒。“你说得还不够 吗?孟云楼?要怎样你才能满意?你放手吧!我下贱,我是出卖色相的女人,我水性杨 花……随你怎么讲,我可并没有要高攀上你呀!凭什么我该在这儿受你侮辱呢?你让开吧! 够了,孟云楼!已经够了!”
云楼咽了一口口水,心里又痛又急又懊恼。她这篇话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浓重的感怀 和自伤,这比她的发脾气或争吵都更使他难受。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看着她那受了伤而仍 然倔强的眼神,他心底的痛楚就更扩大了。他抓着楼梯的扶手,额上在冒着汗珠,他的声音 是从内心深处绞出来的:“小眉,请不要这样说,我今天来,不是想来跟你吵架的,是想对你道歉。我们不要再 彼此伤害了,好不好?我承认我愚蠢而鲁莽……”“别说了。”小眉打断了他,她的脸色依 然苍白而冷淡。“我说过我没时间了,有人在楼下等我。”
她想向楼下走,但是,云楼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他厉声说。小眉吓了一跳,惊讶的说:“你这是干嘛?”“不要去!”云楼的脸涨红了,他的声音是命令性的。“尊重你自己 吧!你不许去!”
“不许去?”小眉挑高了眉毛。“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不许去?你算什么人?”撇了撇 嘴角,她冷笑了。“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