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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说,陈炀狠狠的瞪着我,一个要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神……如果眼光能杀死人的话。我一下子想起了他在邺城宴会上那个眼神,那真的是恨,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的眼神。迎上这样的眼神难免让人要追根究底,他的目光开始躲闪,最后一道……竟带了三分痴迷,很是耐人寻味,随后便收敛了,把眼光再度调向战场,喃喃自语着,声音虽小我却听得一字不漏,“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在百米之外一箭封喉。”
这家伙知道的还真多,尽管对于他的话不明所以,我还是很潇洒的张开了弓,现在是绝对的良机,向斜阵法始终将宇文置于我原先预算的那一点上,而对方仍在极力撕杀,根本没有要退的意思……
弓也拔了,箭也瞄准了,可……事非所料。
陈炀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出来的话很奇异:“你果然下不了手……他说得全都无错,你真的很爱他。”
我拒绝理睬他。
这种时候恨透了自己,竟然到现在还余情未了,如何能对待一个敌人……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下,我一个劲儿的瞄准,手中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心中已不下千百次挣扎,可箭支迟迟发不出去。於是强行回忆起西邺的往事,想到那人是如何处心积虑的暗算我,想到他如何百般侮辱,想到他废了我的武功,想到他轻蔑恶毒的言语,想到他射向我肩头的箭,想到他杀了救我的人……如果这些恨意加起来还不够,那么东方身为吴国朝臣,是否该力保吴国江山。我一咬牙,闭上眼睛,弹丸乃无情之地……东方,无毒不丈夫。
“不要!”
身后传来一声疾呼,我一惊,手一下子松了,绷到头的弓弦“劈啦”一声弹起,那支黄金箭就在我眼尖破云穿雾……
眼睁睁的看着箭簇划破气流,短短数秒,我已在心中叫喊了无数次……可就是无法张口喊一声宇文,不只是我,身边的陈炀亦惊得无法开口。
那支箭又狠又准,承载着我全数的恨意与敌意,穿过对方心口,没了底。
我愣在墙头无法动弹,一直看着敌人退兵……吴国的士兵们振臂高呼,喊声齐云,他们口中叫“镇宇将军”,我却没有再度被认可的得意。一阵风沙吹过戍楼,我脸颊凉凉的,眼前迷蒙一片,漱漱的风声声回荡在耳边,天阴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可落下的不是天的眼泪……我彷惶的回头看向先前声音的来源,却正好与人四目交接,那是刚退下战场一身血腥未泯的胡宜。他有些木然疏离的凝视着我。直觉告诉我,在我刚才发愣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变换过了无数种表情,而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无所适从的态度面对我,来掩饰他心底的秘密,以及怎样也无法掩饰去的悲伤。
我强作镇定的开口说道:“胡宜,为什么要叫‘不要’……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仿佛是想要安慰我,可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合不拢的嘴唇不停的嗡动着,最终还是未能紧闭,“你杀了宇文大哥……一切……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等等……胡宜,你刚刚叫他什么?……”
胡宜迅速低下头,小声说:“他……是胡宜表兄……是我最好的大哥……”
我一下子怔住了。这话来得太快,如惊涛一般,表兄……大哥……这样的称呼……“胡宜,你为何不曾告诉我?”无论如何,给我点理由,至少这事情不要与我有关。
他的脸一下子煞白,“这……这是大哥……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会……会走不了。”
宇文?走不了?……我脑中陡然闪过一个激凌,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为什么会和你爹去邺城,为什么要救我?该不会,该不会……”不行,我想不出来,实在太乱了。
他猛然一个惊醒,然后急切的说道,“那是……我爹敬重东方将军的……”
“胡说!”我打断他,“我当时的处境大家也是事后才知晓,吴天子连入殿官员都不告知,一个小小的徐州吏令又怎会知道?”
“我……不知道。”他支支吾吾的道。
“胡宜,你不仅心存欺瞒,而且这事情还不简单。否则以你的机灵,如果这事情稍微单纯点,你至少会回答‘他既是我表兄,知道这种事情也并不困难’……可是你没有。”我仿佛一下子落如了深渊,甚至无法认可那样毫无穿透力的话语,一切开始变得残酷起来,至少对於我是如此。
胡宜白着脸呆呆看了我半天,像是极力思考的样子,然后紧紧握住拳,脸闪向一边,说出来的话断然决然:“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就当他结束了罢。”
“胡宜,你走开……别出现在我面前。”
“这……这不是你的错,别让自己痛苦。”他说完一拧身,掉头就跑。我茫茫然看着胡宜跑去的方向,一瞬间所有的直觉被推翻,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崩解了,如果又错了……如果又错了我该怎么办啊?怎么会,绝对……没有理由……想到这里已是浑身发抖,就听见身边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杀了他……哈哈……你真的杀了他。子昊他自做自受,活该有此下场……哈哈哈……他活该啊!”陈炀笑着,却笑出眼泪来。“你想知道真相么?一定想弄明白吧,我来告诉你……前两日那些诗词什么的都是出自他口。还有,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钥城城主,他是楚国人,乃是我大楚盛陵君之子,我们到西疆是为了……”
“够了!”……够了,无论是什么,别让我知道。“把他给我拉下去!”
颓糜而撩乱的笑声越来越远,零星破碎的在耳边摇荡不止,天地黯然,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团乱麻,我冲下戍楼拼命的跑,奔跑中,天终於裂了开来,大雨瓢泼。风云莫测,这天地在变,变得让我无法喘息,我甚至无法整理出自己的心情……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世间真有迷魂汤,谁能赐我灌一碗……最终想找个人抱我,至少能让我忘记一切……
一身湿答答的冲到何渝帐中,却不见了人,只看到台几上躺着一张称不上信笺的白纸黑字……
——慕蝶家中白事,恕不请辞。何渝
短短十二个字,龙飞凤舞,想必是仓促之下疾笔而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我想笑,结果就真的笑了,几近疯狂的笑。
他有妻子呢,我都快要忘了,那个无论七夕清明都能与他赏歌对饮风花雪月,有着与他同样清远雅致的妻子,那真是一对戴天眷宠的璧人,连我见了都深觉赏心悦目。
***
刀锋抵在了胸口,一厘、两厘,慢慢的没入,然后停止了。持刀的人是浑身是血的陈炀,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逃出来的,更不知道他如何找到这里,也再没有心思干涉了,只是他说,“我有本事逃出来,自然要捞点什么回去。”
我指指自己,我吗?真有意思。然后拽起他的手就往无人处跑,我知道我又一次扭曲了别人的意思,可结果都一样,生死也一样……
大雨里两个人在飞奔,一直跑出了兵营,跑到了曲水之滨。对方显然不晓得我意欲何为,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慎慎的停了下来。我粗喘着气,迫不急待的拉开了自己的衣襟,“……陈炀,我好看么?……陈炀,你恨我么?”
“美人计么?”他嘲讽道,“莫非吴国的将军为了阻止囚犯逃逸,连自己的身体都要用上?”
我做作的笑了,五指掐出一朵莲,在风雨中旋转了几圈,素衣翻飞,他的刀尖在地上拖着,刺耳的脆响……然后一切都开始疯狂起来。大雨冲刷中,我听见了钢刀落地的声音,衣片撕裂的声音,一具浑身是伤的身体抱着我滚到河床边沿。
他笑得低落而鄙戾,阵阵寒意,“别妄图勾引我,我会先奸后杀的。”
“你还真是下贱。据闻吴国民风开放,没想到开放到如此地步。”
艰涩的十指紧紧扣入另一个人的伤口里,他是谁,他恨不恨我,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此时这些都对我毫无意义。我离不开这个让我疯狂的境地,哪怕是一场噩梦,醒时还有比噩梦更恐怖更无奈的东西存在。
肉体猛烈的撞击中,身上的人痛苦的说,“为什么杀了子昊,他为了你连国命都敢违叛,为什么你真下得了手!……为什么我会跟着你一起疯狂,我明明与你仇深似海!”然后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煽上来,击得我满口腥甜,“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我统统都会毁掉。”
杀意迅速凝集,鞭痕累累的身体让我想到了另一个,一片阴哑骇人的鲜红交错,那疲惫的眼里满满的�